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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百家到儒統——散談秦至漢初思想大勢

導言
中國之思想學術,由孔子在春秋末年發其端,而蔓衍至戰國,史稱百家爭鳴。從五霸到七雄,大中國在政治的長期割裂以及軍事的擾攘不安中,逐漸蘊釀出一種大一統的情緒與願景 。相應於此,戰國末期的思想家,如荀子、韓非子、老莊後學、鄒衍等,無不在其思想論著中都展現了擷取、融匯各家思想以求完滿的企圖心,直至呂不韋事先看透了秦國一統天下的局勢,於是出現了《呂氏春秋》這樣一部欲以諸家之長匯構出一個包含心性、宇宙,進而下落到現實個人養生以及政治群體各個層面的思想巨著。終究,秦國首先在現實政治上完成了大一統的野心,然而不待二十年遂又為漢所代。漢初君王與眾臣目睹秦朝大一統的旋起旋滅,對於大一統的政治格局是否真能長久維持,都懷著某種程度上的惶恐。反映在歷史中,漢初從高祖至武帝七十餘年,即經過數次治國方針的轉變,至於董仲舒才確立儒學在此後近兩千年中國思想學術上的正統地位,大一統的王朝才終於有了一個穩定的政治方向。
本篇報告即由秦朝至漢初的歷史脈絡,梳理這段思想史中,是如何由百家綜匯的《呂氏春秋》,中間經歷了漢初若干思想家們的啟蒙與創發,最後始轉出董仲舒〈賢良對策〉以及《春秋繁露》的儒家大一統格局。文中對於各個思想家的整體思想架構並不通盤著墨,而是試著抽繹出其中對於轉出儒家大一統格局有所加成的部分,特別留心於歷史與政治理論的課題,觀察此一結果的必然性何在。全文新意鮮少而破陋,架構主要來自課堂間老師的發明所整理而成,並參考若干思想史書籍,而主要仍以徐復觀的《兩漢思想史》 為多。

大一統的意識與法家思想的轉折
誠如勞思光先生所說,秦帝國即是標準的法家政治實行的產物。 事實上,在春秋戰國的百家思想,恐怕也只有法家的一套理論真能受國君青睞而在現實政治上有所發揮,他們提出的主張現實感本來就較強 。然而,法家此類「強力」而致的成績,不從內在而從外部去規範、脅迫、用刑的結果,勢必不是長久之策。不同於秦始皇執法家所言二柄用之而不曉其害,眼見天下即將為秦所統一的相國呂不韋及其賓客,在暗中準備徐圖大舉的同時,卻洞見了這層隱憂。是以《呂氏春秋》中,十二紀八覽六論雜取百家,刻意要和以法家為首腦的秦政分途。《漢書.藝文志》:「雜家者流,蓋出於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自其所言,可知雜家的格局並不卑下,亦可企及「王治」,《呂氏春秋》也的確自有其野心,〈序意〉篇云:
上揆之天,下驗之地,中審之人。若此則是非、可不可無所遁矣。
其格局如此;然而漢志下文續之曰:「蕩者為此,則漫羨無所歸心。」則雜家的流弊卻也正是無所宗主,甚至是內容相互牴啎。《呂氏春秋》雖然說不上明顯有所宗主,但其中也是有意識地去取各家說法 ,其中最顯著的,莫過於在法家方面。《呂氏春秋》不反對法的效用,也不反對變法,但其反對法家一味授予君主在法律之上且可以恣意執法的政治地位:
故治國無法則亂,守法而弗變則悖,悖亂不可以持國。世易時移,變法宜矣。〈察今〉
法也者眾之所同也,賢不肖之所以齊力也。謀出乎不可用,事出乎不可同,此為先王之所舍也。〈處方〉
由此可見《呂氏春秋》為漢代儒統所開的其中一個方向,即是對於秦朝為兼併、強國採取的專制統治與嚴刑酷罰,首度從統治策略上做出一個轉頭的思考方向。對於專制統治與嚴刑酷罰做出反省當然不始於《呂氏春秋》,但在《呂氏春秋》中之所以具有指標性意義,在於秦國之所以能成為大一統的主導者,正自商鞅起用法家以富國強兵,這是應對於諸侯割據的天下局勢所採取的手段;如今即將面對一個大一統的天下,正其所謂「世易時移」之時,對於自己所以能統一天下的工具與手段進行反省,甚而因應時勢轉變而做出一部分的捨棄,其中意義當然是迥異於亂世之中疾呼兼愛天下,任德棄法的。在反思法家政治的同時,《呂氏春秋》同時也引入了許多的儒家思想以補之:〈勸學〉、〈尊師〉開教育理念;〈至忠〉、〈至廉〉倡美德之貴;〈知士〉、〈審己〉講審能用賢。這些都隱然伏下漢代儒統方向的種子。另一方面,《呂氏春秋》也納入道家養生全性的思想,其節欲不從理性本身的克制來達成,而是主張節欲本身就「適於情」,對於情欲本身是肯定的:
天生人而使貪有欲,欲有情,情有節。聖人修節以止欲,故不過行其情。〈情欲〉
對於一部用以應對大一統天下的治國寶典來說,這當然不是對黔首黎民的發言,而是欲以節制君主權力的恣使所加入的理論;相對於限制君主本身,《呂氏春秋》的養生觀念也用到愛民的施為上,〈孟春紀〉以下的〈本生〉、〈貴公〉,以及〈仲春紀〉以下的〈貴生〉,都是在闡述這方面的理論:
始生之者,天也。養成之者,人也。能養天之所主而勿纓之,謂之天子。天子之動也,以全天為故者也。此官之所自立也,官者以全生也。〈本生〉
《呂氏春秋》援引道家思想而黜其放縱恣肆者,正可見其欲以限縮君主專制以全眾生的用心,這在進入第二次大一統之漢代,依然是每個思想家所共有的思想趨勢。勞思光痛斥秦漢以來道家「形而下化」,徐復觀先生也稱之「墮退」,這些批評都不無道理;但也誠如徐先生所言,如能察其背後之用心,則我們必然會改之以無比的崇敬之心來重新看待這樣的思想轉變。
在儒道法之外,《呂氏春秋》對於漢代學術與政治影響更重大的另一面向,乃在於其承自鄒衍學說的〈十二紀紀首〉,而徐復觀先生於此特有精闢的見解,且認為〈十二紀紀首〉為《呂氏春秋》思想架構的主幹。今觀《史記》亦以十二本紀為全書大綱,且參驗章實齋《校讎通義》云:「太史公全學《呂氏春秋》。」可知徐先生所大致不錯。《呂氏春秋》採鄒衍之說大致有二:其一,以五德終始詮釋政權轉移和天命思想;其二,以陰陽消息湊合政策施行,進一步給予統治者壓力。政權的轉移所引起的天命疑慮是相當古老的課題,自周承殷商而起,就對於天命作了大大的一番省思;而戰國末期的鄒衍以其五德終始說醞釀了代周而起的天命解釋,呂不韋及其門客身為大一統主導者秦國的一份子,自然要抓緊了五德終始的理論以自正秦國兼併天下的合理性;而當下一次輪到漢代秦而興時,漢主依然持此說以安己心,可見其影響之深了。但天命與政權的合理性畢竟是虛的想像,《呂氏春秋》著墨更大的部分,實在以陰陽融入政治之中,而言「時令」。據徐復觀先生的研究,《呂氏春秋》的〈十二紀紀首〉乃承《大戴記.夏小正》之開端,順著《周書》的〈周月〉、〈時訓〉的發展而來,在〈十二紀紀首〉後更有《小戴記》的〈月令〉。〈夏小正〉反映了原始社會農業觀照自然四時的紀錄,至《周書》則進一步將自然異象附會到政治施為的成敗上,自然異象影響人為政治,人只能處於被動;到了《呂氏春秋》,則完全扭轉過來,君主主動的施政得時與否,自然會因此反應出異象或災難:
孟春行夏令,則風雨不時,草木旱槁,國乃有恐;行秋令,則民大疫,疾風暴雨數至,藜莠蓬蒿並興;行冬令,則水潦爲敗,霜雪大摯,首種不入。〈孟春紀〉
「時令」的觀念既然出自原始農業生活的自然觀察紀錄,其目的自然是要君主「勿奪民時」,讓國家的經濟基礎與生產運作能夠各順著四時中最有利的時機來進行,所謂春生、夏養、秋收、冬藏,「與元同氣」最原本的概念正該只是如此,但從《周書》以至《呂氏春秋》,直到董仲舒,他們把這個陰陽五行的格局拓展得太大,凡舉軍事、教育、祭祀……等純粹人為的政治活動,都扯在一起 ,這就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煩,西漢中期開始盛行的各種讖緯,皆多少由此獲得啟發。但此處仍要指出的是,雖然《呂氏春秋》中的天人關係,人已經處於主動的地位,但是此一機械式的感應中,自然的異象並無「懲罰」、「警示」的意識在其中,亦即非人格天;至於董仲舒,才建立了一套頗有矛盾的人格天的天人感應理論。
總之,由呂不韋及其門客所撰的《呂氏春秋》,首度大規模地收束百家之言,對於秦朝兼併天下的軍事行動,似乎亦欲博採天下的治平之論與之響應。而對於漢代儒統產生重大的影響,可從兩方面看:第一是首度對應於大一統的局勢而揚棄法家一部份用於分裂世局的偏激思想,並以儒、道為主的各家思想來補救;第二是繼承鄒衍學派的陰陽五行思想,找回原始農業社會對於天的情感與之相配,開啟了「與元同氣」的政治原則,在正面與反面予以漢代天人感應的儒學不可估量的啟發。其後,在大一統政治上亦能以博取百家,建構出全面系統的,自要屬劉安及其門客所著之《淮南子》。然而,在兩者之間,還有陸賈以及賈誼兩位重要的思想人物,順著時間脈絡,在此先談談這兩位。

漢文化六藝之啟蒙
《呂氏春秋》對於秦帝國嚴酷的法治思想首先進行了分道揚鑣的割離主張,然而呂不韋的野心很快的就為秦始皇所斬絕,秦十年隨即又有逐客令,而焚書、坑儒續之,可見秦帝國的政治施為到底還是直向法家看齊,如賈誼〈治安策〉所言:
使趙高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諫者謂之誹謗,深計者謂之妖言,其視殺人若艾草菅然。
這段讀來令人惴慄的文字恐怕離現實差不了多遠,所以不久後天下討秦者蠭然而起。從秦帝國統一天下,直至漢高祖劉邦斬殺項羽而確立漢帝國的政權,前後應不超過二十年。劉邦及隨其取天下的將相功臣,幾乎人人都是親身目睹了秦帝國的暴起暴亡,是以對法家理天下的諸般殘酷施為在思想上幾乎是反射性的揚棄。但在此要指出的是,雖然人人噤口不提施行秦政秦法,然而以劉邦身邊一群在公堂上猶然「飲酒妄呼」、「拔劍擊柱」的鄉間草莽,如何能在短時間內建構出一套全新而適用的政治規章?是以實際在各種法規章程上,大多仍沿秦時之舊,仍帶有若干法家色彩;但在大政策的施為上,則盡量不有擾民的舉措,使百姓們生養休息。徐復觀先生指出此時所謂的「黃老治術」只是政治上的一種實施方針,並不是思想上真正的融合,是很有道理的。
而在這個喜言黃老的時期,陸賈要算是第一個從政權的最高層——皇帝進行文化上啟蒙的大功臣。正如牟宗三先生所言,先秦的貴族封建政治雖然脫離不了政治的主觀性,但貴族政治的優點乃在於其本身有著優良的文化及教育水平,此乃其不可一筆抹煞的優點。 劉邦身為一介平民,殊無文化素養,《史記》中這位草莽皇帝口出鄙語辱罵,甚而以行動羞辱儒生的記載不一而足;然與此大異其趣者,如《漢書‧高帝紀下》十二年載:
十一月,行自淮南,過魯,以太牢祀孔子。
《古文苑》卷十錄〈漢高祖手勑太子五條〉亦載:
吾遭亂世,當秦禁學,自喜謂讀書無益。洎踐祚以來,時方省書,乃使人知作者之意。追思昔所行,多不是。
汝見蕭曹張陳諸公侯,吾同時人,倍年於汝者,皆拜。并語於汝諸弟。
漢高祖前後對於文化及文士的態度有此明顯的差異,恐怕首當歸功於陸賈。而關鍵乃盡載於《史記‧酈生陸賈列傳》:
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高帝罵之曰:「廼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鄉使秦已并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懌而有慙色,廼謂陸生曰:「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敗之國。」陸生廼粗述存亡之徵,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
陸賈提出「逆取而以順守之」,隱隱與《呂氏春秋》對於法家方針所做的反省呼應,就代秦而興的漢帝國來說,毋寧是切中要害的意見。而高祖被陸賈一句「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搶白,口上不肯服輸,於是要陸賈稱述自己得天下的原因,欲以扳回一城,卻也同時給了陸賈教育這位草莽皇帝的機會。直至陸賈上書十二篇,高祖始才心悅誠服,真正領略了文化教養用於長治久安的必要性。今觀《新語》十二篇,其篇名如〈道基〉、〈無為〉、〈至德〉……等,反映了當時盛行的道家思想,而其內容事實上已部分轉入了儒家的方向,〈道基〉篇言「聖人懷仁仗義」、〈無為〉篇言「故無為者乃有為也」,而最重要的部分,更在陸賈歸納其親見秦朝暴起而轉瞬傾覆的經驗,提出歸依五經六藝的解決之道,〈道基〉篇云:
禮義不行,綱紀不立,後世衰廢。於是後聖乃定五經,明六藝,承天統地,窮本察微,原情立本,以緒人倫。……
〈鹿鳴〉以仁求其群,〈關雎〉以義鳴其雄,《春秋》以仁義貶絕,《詩》以仁義存亡,乾坤以仁和合,八卦以義相承,《書》以仁敘九族,君臣以義制忠,《禮》以仁盡節,《樂》以禮升降。仁者道之紀,義者聖之學。學之者明,失之者昏,背之者亡。
徐復觀先生言此殊異於先秦諸子以其先存的一套仁義理想哲學,再附以渺茫不可知的三皇五帝之歷史加以說解;陸賈提出的仁義,完全是貼合實際政治而後歸結出來的,由此亦可以見漢初政治學術思想的大方向,對於儒統的歸趨實乃從經驗上歸結的必然之勢。嚴可均《鐵橋漫稿‧新語敘》曰:
漢代子書,《新語》最純。最早貴仁義,賤刑威,述《詩》《書》《春秋》《論語》,紹孟、荀而開賈、董,卓然儒者之言。史遷目為辨士,未足以盡之。
雖然漢初在政治的意識上要與秦政割離,主張與民生養休息的黃老治術,但在文化上尚不足以重起爐灶,是以文制多沿用秦朝舊條。但陸賈首先從政治的最高層開始進行啟蒙,雖只有大方向而無具體措施,但可以說是替只能暫行無為,自身的文化建構上卻茫然的漢帝國,指出了一條正確的道路。

以禮為中心的政治藍圖
在黃老治術的無為下休養生息的漢帝國,歷經高祖、惠帝、呂后,而至於文帝時,雖然尚不能有足夠的力量壓制匈奴外族,基礎的國力卻已然儲備就緒。然而,休養生息的政策卻也使各地諸侯、富商豪強藉此機會壯大,進而反過來對大一統帝國造成根基上的威脅。從賈誼開始,以至董仲舒,他們的思想主張,都著眼於重新再對大一統的局面加以穩固,後世者或目以「專制政權」的擁護人,那是不能精辨他們的心意所造成的誤解。承上文所說,漢初生養休息的結果,到了文景之時,整個漢文化的建構已經有安穩的民生基礎為後盾,足以開始作實際上的起步;同時卻也有同姓諸侯王的坐大 ,以及民間富商豪強的干擾,這都有可能使大一統帝國重蹈政局分割的戰國時代,賈誼〈治安策〉言時勢:
其異姓負彊而動者,漢已幸勝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襲是跡而動,既有徵矣,其埶盡又復然。殃禍之變,未知所移,明帝處之尚不能以安,後世將如之何?……
今民賣僮者,為之繡衣絲履偏諸緣,內之閑中,是古天子君服,所以廟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紈之裏,緁以偏諸,美者黼繡,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賈嘉會召客者以被牆。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節適,今庶人屋壁得為帝服,倡優下賤得為后飾,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
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進計者猶曰毋為,可為長太息者此也!
賈誼極力反對繼續以無為作施政方針,對於大一統局面的維持乃深有智識之見。至於這些動搖皇帝最高領導地位的諸侯及奢侈僭越身分的富商們,他一方面擷取了法家具有強制力性質的思想政策,一方面也援引儒家之「禮」的概念做為勸導。他以法家的角度,主張對於諸侯王要採取強硬的約制手段: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頓者,所排擊剝割,皆眾理解也。至於髖髀之所,非斤則斧。夫仁義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權埶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諸侯王皆眾髖髀也,釋斤斧之用而欲嬰以芒刃,臣以為不缺則折。
而實際的政策面上,就在「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這些意見說到了文帝的心坎裡,歷經晁錯、主父偃相繼地推動,終於在武帝畢其功,分權的陰謀其實都含有法家權術的意味在裡頭。然而,承自《呂氏春秋》以來,對於儒統的趨勢並未消失,眾建諸侯畢竟也是權宜之計,相對於法家的強硬,賈誼更拿出了儒家的「禮」來調和。徐復觀先生指出,賈誼以「禮」作為理想政治藍圖的中心,是無所承,後無所繼的瑰瑋架構。文景之時好用法家之術,不過是取到了賈誼思想表面用以應急的措施,對於其內在規模宏大的禮治世界,則無心窺探。賈誼之「禮」的內涵,須以「等差」的概念來把握:
今四維猶未備也,故姦人幾幸,而眾心疑惑。豈如今定經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親各得其宜。姦人無所幾幸,而群臣眾信。上不疑惑。此業一定,世世常安而後有所持循矣。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眾庶如地。故陛九級上,廉遠地,則堂高;陛亡級,廉近地,則堂卑。高者難攀,卑者易陵,理埶然也。
由此可見賈誼的「禮」是由等級之差所架構出來社會體制,根據不同的身分階級,本分不同,甚至處置方式也會不同:
君之寵臣雖或有過,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為主上豫遠不敬也,所以體貌大臣而厲其節也。……
古者禮不及庶人,刑不至君子,所以厲寵臣之節也。
以今日法律與平等的概念看來,賈誼提出的主張似倒退回了封建、專制的保守思想,然而論者每多忽略了賈誼隨之配套的政治藍圖。今可由《新書》中的〈官人〉、〈輔佐〉、〈大政〉上下篇中稍稍檢得全幅的大概輪廓。蓋賈誼一方面在現實政治上要突出皇權的最高地位,另一方面卻又建立一套自行運作的行政措施,將皇帝的權力架空:
王者官人有六等:一曰師,二曰友,三曰大臣,四曰左右,五曰侍御,六曰厮役。〈官人〉
大相上承大義而啟治道,總百官之要以調天之宜。正身行,廣教化,脩禮樂以美風俗。兼領而和一之,以合治安。故天下失宜,國家不治,則大相之任也。〈輔佐〉
師與友,是在政治體系之外,能對於皇帝行為所有糾正、引導與啟發的身分,而〈輔佐〉篇中的大相,明顯是掌握治權的宰相,皇帝的權力在賈誼的理想政治體系中是沒有著落的。另一方面,〈大政〉篇則提出了用人任官以基層人民之評價為依據的進步思想,透過人民對於行政人員的反應來決定陞遷,此緊扣前文所述禮之「等差」概念。蓋「等差」中的階級高低,是依照施政的成績,也就是人民的滿意度為依據,據此來決定一個人的職分以及所能享有的權利。所以在這個政治結構中,階級是依據人民的意志行使來決定且流動不居的,並非出於主觀的決定。
可惜這個以「禮」為運作中心的偉大構想,在現實中並未實現,只留於《新書》中。直至大儒董仲舒出,其言禮之精詳,尚不能過賈誼。而賈誼這種一方面又要鞏固皇權於政治地位最高點,一方面又要想辦法抑制皇權無限伸展的思想架構,在董仲舒的學說中被繼承了下來,從此又可見漢代思想家在政權與治權方面不斷想獲致調節的願望。



從百家到儒統——散談秦至漢初思想大勢(下)

# by johnson02010 | 2010-01-30 15:03 | 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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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烏有園到將就園------

一段紙上園林書寫流變的漫談

  園林自六朝的莊園逐漸蛻變,至唐代中晚期已發展出空間建構與收藏美學的高度意識,之中時而展現出對於「擁有」的執著;降及有宋,當時造園在名公巨卿之間的風氣之盛,從李格非的〈洛陽名園記〉中可見,而李氏更連結園林之興頹與國朝之盛衰進行反省,意欲點出兩者之間的先後輕重,然反省的重點尚不在園林本身;直至明代,園林文化發展達到最高峰,擴衍為文學的集體書寫活動,較之以往,更大量的文本從不同的面向見證園林生命週期中的興盛之時。於是,一方面作為鼎盛時期的園林普遍所費不貲與耗時勞民之反省,一方面也多少由於眾多「超時性」的文本與「有限性」的園林引發強烈之對照,從晚明以至清代興起了一股「紙上園林」書寫的風潮,可以說是文人們經過反省後發展出的另類改良式的園林。然而,紙上園林的風氣並沒有興盛太久,清代園林的發展反而是以文人園林的形式重回宮廷,與紙上園林之標榜背道而馳,這倒是很可以理解的,因為非經驗的想像園林本沒有比可經驗的實際園林要來得吸引人,紙上園林落入玄想,久而久之便不再有新鮮感了。
  紙上園林的書寫模式,大抵可以〈烏有園記〉作為原型。其文章之開頭便揭櫫了紙上園林意識的思考起點——侈靡與有無的省思:「吾嘗觀於古今之際,而明乎有無之數矣。金谷繁華、平泉佳麗,……歸於烏有矣。……吾園也,……不傷財,不勞力,而享用俱足,故最便於食貧者矣。」是以紙上園林所勞費不過筆墨紙硯,較之現實園林之挖池開道,其間的工程規模自不待相較,對於生於園林風氣蔚為時尚的寒儉文人,至少多了一項過過乾癮的法門。且畫餅充飢,空中樓閣之想像不必受限於任何時空的拘束:一紙三毛,盡有千百萬畝合於理想的山形水勢,此乃空間上之勝處也;文成付梓,有幸傳於百代,不必散盡家財維護,不有梁木其壞之憂,此時間上之勝處也。紙上園林書寫的形式,在立足點上本來就比實際的園林要有更簡便的建置與保存方法。
  然而我們要說,做為一個紙上園林書寫的原型,劉士龍做到的突破也僅僅只是如此。我們回頭省察以實際園林為對象的書寫,主人生命的情志與境況,藉由園林的文學書寫,投射在園林中每一處樓閣亭台、山石草木的建構中;換句話說,園主經由自己的意志,創造出一個與他生命紋理協和一致的天地:王維的輞川詩文,賦予輞川山水等自然形式以各種禪機、冥思的哲學意義,是山莊與主人共同對於某種悟境的追求;司馬溫公經營獨樂園,則藉由景觀植栽之建構與命名,標榜韜養自持、待時而出的人生境況。這些都是主人以高度的生命意識投入於原來不具人文意義的山水之中,透過自然人文合抱相參的園林建構,輸出因為主人、園林共鳴而更洪亮的生命聲響。如今,我們以這種園林書寫模式的核心價值來檢視〈烏有園記〉,則恐怕要悉數落空。
  烏有園的主人劉士龍,名雨化,又叫餐雪居士,其餘生平皆不可考。我們當然不會因為無從得知作者的生命歷程,未能將其文章作品投入特定時空來解讀,就因此驟下「殊無生命情志」的斷語;而實是劉氏的紙上構園中,不僅無法找到一個園林的核心主題(烏有只是形式,不是主題),山水樓閣之間的羅列也看不出設置的重點與相對應的層次。大凡園林所以能映照出園主之生命情志,主要還是透過對於園林空間實際上的構思與勞動一點一滴轉化而來,我們但觀白居易之經營履道居,祁彪佳之造作寓山園,其中大量的詩文正自記錄他們殫精竭思的每一步。作者不厭其煩地細數每一區景的建作過程與眾多區景間的相關位置,就讀者而言,是有些落於瑣碎,然而,他們面對既定的山形水勢,些許地改變這些既定加諸的限制,另一方面卻又小心翼翼地調節自己的姿態,容身於這略微被放寬的宥限之中。如此,則園林與主人之間的關係,又不徒然如前文所述,僅僅只是反射主人的生命情志而已;主人也透過與園林之間的相互妥協,逐漸變化自己的人生姿態,使生命更趨圓融,而並不會視園林為用以自憐的怨悱之地。這層園與人的對話,在劉氏的烏有園中是不會有的,因為劉氏與烏有園之間的關係,僅僅只是無限制、非經驗、單向的擁有罷了。烏有園不必遷就於現實的山形水勢,也不需要財力、心力、物力的經驗勞動,烏有園中,徒見「四照」春夏秋冬、「三貯」佛道儒此類囫圇吞棗的收納形式,都只是從劉氏一方面投射出來的欲望清單罷了。當然,我們不必譴責這種越入紙上想像即成暴發戶的欲望心態,至少這些在士人文化中,都還不失風雅之流。只是,在風雅底下,無法照見劉氏的生命底蘊以及他跟烏有園之間更深刻的關係,所以我們當然只能把他歸結於紙上園林書寫的「原型」,因為他只是標榜了紙上園林意識的開端:「實創則張設有限,虛構則結構無窮,此吾園之所以勝也。」劉士龍說得大言不慚,我們讀來但覺頗甚可愛,他雖投入了園林的題材,到底還未能在這非經驗的題材中注入自己的生命情志。
  相對於此,跟劉士龍年代相近的黃周星,其〈將就園記〉的書寫已經能夠到達這層境界。就紙上書寫的發生來說,將就園和烏有園最大的不同,乃在將就園當初是有圖可以互參的。根據黃周星的友人葉夢珠所寫的《閱世編》記載,〈將就園記〉當初是稱作〈將就園圖記〉,可見當初黃周星心營目想的成果,分別以圖畫和文字被呈現出來,只是今日圖已亡佚罷了。而參驗〈將就園記〉中對於山水景致與樓台橋榭佈置之細密,其間的相對位置與瀏覽路線皆言之鑿鑿,必定是先有圖才依其進行陳述。(雖此圖未必是後來出版的〈將就園圖記〉之圖的定稿。)將就園正因為多了這層形式上的轉換,才能從紙上園林的「非經驗」特性中跨出一隻腳,超越烏有園的泛泛空想。如上段所說,園林的主人透過參與園林建置的每個過程,使自己的生命與園林的意義互相滲透,黃氏雖不能親自以行動來進行與園林的對話,但比起烏有園從「渾沌意念→文字園林」的形成過程,將就園更在中間加入了意象定形,也就是「渾沌意念→定形意象→文字園林」。反映在文本上,我們可以讀到黃氏精心設計的渾然一體的將就園圖像,雖然依舊是沒有實際土木工程的勞動記錄,但大多數的分景都有其位置上的不可變動性,主題也相當鮮明(此皆待後文詳說)。單憑黃氏以意志為此園定形,其所傳達出來的層次顯然就與烏有園不同了。並且,因為圖畫將不同時間下流動的意念悉數疊印到同一個時空的平面上,構思時黃氏就必須處處顧及之前所記錄下來的意念而反覆進行調整,其間「紙上樓閣」所耗費的心思,與烏有園「腦中樓閣」相比,園林和主人之間關係的深刻程度不可以道里計。
  在我們細加考究將就園圖像的主題時,首先便要對黃氏有進一步的理解。黃周星,字九烟,明末清初人,其生平不見正史,散見《蘇州府志》與陳鼎所著《留溪外傳》等書籍中,然其中亦多不可盡信者。黃氏乃一虔誠的道教徒,其生平記載多見有神蹟相助解厄之事,讀者覽之莞爾,卻萬不可放過他的信仰背景所提供的一把解讀鑰匙。〈將就園記〉本文分作四篇,首敘將就園之地理位置,很明顯就繼承了遊仙一類對於他境追求的欲望,其陳述儼然雜糅了讀者對於桃花源、水簾洞的閱讀經歷:「其地周遭,……如蓮花城。」「隔絕塵寰,無徑可通,獨就山之腰,西南隅有一穴,僅可容身。……洞外有澗,……自非沖瀑出入,絕不知其為洞。故中古無問津者。」而將就園座落在這個縹緲仙境之中,其佈置也饒富興味:「園分東西二區,東近『將山』者,曰將園;西近『就山』者,曰就園。統名之曰將就園。……而中復有一溪,逶迤流亙南北,形如太極。」至此,將就園的圖像已然大致具備,黃氏原來是以道教中陰陽太極對立的概念,設計了這座處處可講二元的將就園。將園中「左丹右堊,以象陰陽之義」的吞夢、飛天二樓,「日就」、「月將」二書齋,就園中「就日」、「云將」兩峰都是這種概念的衍生,而「云將」峰之上「挾仙台」的五字碑「揮手謝時人」又是遊仙思想的一證,凡此所在多有,不勝盡舉。回頭來看,將就園本身更強調了兩元既相別又相合的概念:「吾兩園分而實合,合而實分……將園多水,就園多山。然將園所見皆水,……就園所見皆山。」黃氏以太極二元的形上概念,落實於將就園中的山、水兩大主題,山剛水柔,而剛柔之間又幻化出眾景。是以這座紙上的將就園,實在是以黃氏的生命信仰所建構出來的理想園林。
  而〈將就園記〉還有個富饒興味的後話。當黃周星寫成了四段聯篇的〈將就園記〉後,其好友張潮為之作小引和跋兩篇,言其扶乩得聞仙諭:「文昌聞而樂之,遂命所屬如其記而搆之崑崙之顚。」觀其前引後跋反復記之不倦,言之鑿鑿,或黃氏意欲藉他人之口為證而取信於讀者耶?然而,將就園果真將有幸落成於現實/仙境,則此文以紙上園林視之,當廢去勿復覽矣。
  重新檢視從烏有園到將就園書寫的流變歷程,〈將就園記〉以〈烏有園記〉的模式為原形,帶入個人印記與情志,構築了一個具有文化圖像的虛擬園林。將就園的形勢與陳設透過主人黃氏不切實際亦復荒誕不經的遐想,擬出一座強烈標誌生命信仰的園地,這種信仰圖像的完滿與鮮明程度,現實園林是絕對無法企及的。換句話說,烏有園的幻想,一旦有符合條件的財力,便有實現的可能;但將就園不同,它必定是一座只能存在於紙上的園林,事實上,將就園的構思起點也本來就是「他界的嚮往」,此點上文已然提及,若要落成也必定如引跋中所言在「崑崙之巔」。所以,〈將就園記〉標誌了一個只能為紙上園林書寫所獨有的典範,而不純粹只是如劉氏烏有園「實創則張設有限,虛構則結構無窮」那樣,乃一窮酸書生因為物質條件不足所發的午夢囈語。但我們還是必須要說,紙上園林終究有其無法突破現實園林之處,因園林本來就是發生於現實世界的產物,園林與園主一同呼吸其間,共用一脈時間之軸,劉士龍口中那「有無之數」的有限性憂患,正是使人們深刻體會到「人之實存意志」的原因;紙上園林無起無滅,似乎超脫於形下之累,然那終究不是情之所鐘的我輩所能感同身受的。如果真要在紙上園林中尋找時間的概念,那就只能往《牡丹亭》或大觀園的方向索求了。這些枯榮有數的園林作為敘事文本中的主題背景,實是以真實的人生體驗所行之再創造,也並非直截地標榜作者自身與其空間的特殊關係,則當以另一類文體觀之。

# by johnson02010 | 2010-01-05 15:56 | 雜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亡國的懺悔之筆——讀庾信〈小園賦〉


引言
  庾信在文學史上占有必然之一席,其諸賦之成就可謂集江表三百年之大成。庾家父子兩人本為梁朝蕭氏的寵臣,出入禁闥,尊寵莫比,曾代表梁國出使東魏;在侯景之亂後,又一次代表梁國出使而往西魏,未料適逢西魏大軍南討,加以梁朝內部自起禍亂,梁朝國亡,子山無處可還,遂留西魏,而後西魏又為北周所併。特別的是,庾信的文學、仕途、家庭卻似乎得於這些政治、軍事的險峻夾縫中生存下來,在魏周兩代,都以其不世之材備受異族的王室優寵而當過不小的官職。正因如此,庾信常受後代所批評,以為其畢生仕於三朝而皆得顯貴,是大有可議之處,此誠然為一事實;然而,登峰造極的文學成就也正出自於子山流離乖舛的人生境遇,南朝往日無可追掇的憾恨,強仕異朝的無奈,注入了魏晉六朝駢賦的形式中,不僅使得連篇隸事用典而較缺乏敘事功能的文體不至落入浮濫的套語陳辭,更在其中添入了無數血肉,而成一感人生命之謳歌,此亦為一事實。總之,庾信身處家國迭代興亡之亂世,因為他超人的才華與文筆,同時留下了為後人所訾議的仕途行止,以及為後人所驚嘆的豐贍文章,其中充滿了弔詭與諷刺。而子山在世之時,想必也切身意識到了這份弔詭與諷刺對一己生命的咬嚙所帶來的苦痛,這本是有自覺性的文人無可避免之事。
  本篇報告針對庾信〈小園賦〉的文本進行爬梳,試圖條理出庾信嘗試排遣痛苦所呈現出來的幾種寫作方式,藉此探尋庾信對上述一己生命之弔詭與諷刺欲以解釋與調和所作出的一些嘗試。

(一)異朝仕宦之開脫
  可以想見,庾信異鄉晚年對自己的生命歷程作出回顧之時,那帶給他最尖銳的痛楚的人生行跡,莫過於梁亡後歷仕於魏周兩朝,而這也恐怕是他這晚年直到老死都要不斷辯解的課題,這些不斷質問的聲音,或許來自一些故國遺老,所謂「楚老相逢,泣將何及」是也;也或許最根本的,來自他自己的內心。所以我們看〈小園賦〉第一段就開始自我辯解:
雖復晏嬰近市,不求朝夕之利;潘岳面城,且適閑居之樂。
況乃黃鶴戒露,非有意於輪軒;爰居避風,本無情於鐘鼓。

這些用意的都算是相當明顯,表明自己只是避禍於北朝,絕無意於求鐘鼓朝夕之利。然而,進入下一段後,典故的指意開始隱晦起來:
爾乃窟室徘徊,聊同鑿坯。……有棠梨而無館,足酸棗而非臺。
試偃息於茂林,乃久羨於抽簪。雖有門而長閉,實無水而恆恒沉。
……鳥何事而逐酒?魚何情而聽琴?

這些用典都在表面文字之外。《淮南子‧齊俗訓》:「顏闔,魯君欲相見而不肯,使人以幣先焉,鑿坯而遁之。」鑿坯背後原有這段與許由務光旨趣如此相近的故事。棠梨館原是漢代甘泉宮之一角,而酸棗城則相傳有韓王昔日聽訟的望氣臺,子山聊取小園中的植栽附和此二臺之名,讀來除了會心於其幽默之外,也可見子山意欲將小園的事物剝去政治權貴的符號。恒沉則用《莊子‧則陽》之典故:「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沉者也。」郭注:「人中隱者,譬無水而沉,曰陸沉。」其中「違」、「不屑與之俱」最是子山言外自表之詞。《莊子‧至樂》:「海鳥止於魯郊,魯侯御而觴之廟。鳥眩視悲憂,不敢飲一杯,三日而死。」出使而遭逢國難的子山,飄飄於天地而無所歸根,正如上文之「爰居避風」。異國國君給予子山高官厚祿優待禮遇,一如衛懿公獨因一己之好鶴而強迫其乘軒,都是不知道萬物自有應然之本性與本分。而海鳥「不敢飲一杯」的心態也是很可索味的,「不敢」置於庾信之背景來說,是一種對心中家國道德的標準之萬般掙扎,對照其現實中受祿於魏周異朝,「鳥何事而逐酒?」之索問則顯然也有對於乖違家國道德的自我譴責之意味。對句「魚何情而聽琴」較為晦澀,《韓詩外傳》:「昔伯牙古琴而淵魚出聽。」出於自己故淵的游魚,又有何心在異鄉享受鐘古宴樂之聲?此與前句之自我質問譴責之意味蓋一也。

(二)自苦的贖罪方式
  仕於二朝,在一般人的眼裡,除了苟活以外,位及高官,則更被視為唯利祿是求的小人。庾信在〈小園賦〉裡構築出一副清刻自苦的隱居生活,多少也有這層自我澄清的意味,在自我澄清之外,筆者以為還多了一層自苦以贖罪的心態。
余有數畝敝廬,寂寞人外。聊以擬伏臘,聊以避風霜。
……連珠細菌,長柄寒匏,可以療飢,可以栖遲。
崎嶇兮狹室,穿漏兮茅茨。檐直倚而妨帽,戶平行而礙眉。

文章前三段採較為片段的方式揭示「人」在小園這個「空間」中的活動,呈現出清貧克難的生活形象;更有甚者,子山與小園兩者,顯然處在一種磨合而非契合的狀態,兩者間的互動是「礙」是「妨」,此特迥異於淵明之「吾亦愛吾廬」、「審容膝之易安」。子山對於經由自我意志所選擇的居所(即使這個居所是想像的),顯然不以「心安」為終極的目標,反而是無時不刻催喚自己的愁與悲,此毋乃可堪深思之一處,後文便聚焦在此自苦的心境上作抒發:
心則歷陵枯木,髮則睢陽亂絲。非夏日而可畏,異秋天而可悲。……
加以寒暑異令,乖違德性。崔駰以不樂損年,吳質以長愁養病。
鎮宅神以薶石,厭山精而照鏡。……燋麥兩甕,寒菜一畦。
風騷騷而樹急,天慘慘而雲低。聚空倉而雀噪,驚懶婦而蟬嘶。

雖然其中不無提及物質生活之苦境,然數言「可畏」、「可悲」、「不樂」、「長愁」,大抵以心境之自苦為主,末四句甚得《詩經》比興之風神,將一己之思緒反過來渲染於小園各角。
  魏晉六朝的名士多有隱逸之風,大多數乃藉以一反動之行為在現實社會中達到立異自高的形象,然而子山的目的並不在此。一來正史中庾信並無真正隱歸之記載,時勢也不可能允許如此,小園的隱逸生活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紙上想像罷了;二來,以庾信的「仕途前科」欲以隱逸,未必真能收到什麼忠義晚節之譽。是以筆者認為,〈小園賦〉中在現實生活與自我心境兩方面上營造自苦的形象,是一種隱隱呼應亡國之悲的弱德之姿態。在現實中,不可諱言地,庾信應該是在北國享盡了優渥榮寵的生活,但至少在精神上,他透過一種卑弱、自抑的方式自我作苦,然後想像著自己的靈魂的頻率與南方江表的亡國有了一點點的共鳴,兩者之間隱然共擔的悲哀危苦,也因而成了子山家國道德瑕疵上的一點自贖與彌補。

(三)故國時空之追索
  對於故國的眷戀,上述所論的自苦是比較迂迴的一種表現方式,〈小園賦〉中另有大量的文辭,直接扣題於此上。實則本篇報告所論的四種表現方式,全都本源這樣一個家國時空異離的背景上:論空間,北地魏周時殊異於江表蕭梁,千里遙隔,「釣臺移柳,非玉關之可望」是也,而氣候地景亦自有異,「寒暑異令,乖違德性」是也;論時間,往昔蕭梁已為陳氏所篡,雖然不過十數年間之事,但卻因時間的不可復,更有無可如何之悲。子曰:「逝者如斯。」水的流逝,不過是空間上的轉移,自此地注往彼地,此地、彼地皆依然故在,其存在不被取消;但時間上的流動,卻往往是要取消掉存在的。存在被取消,對於歷史的追索也就變得讓人有些錯愕,不知朝思暮想所為何者。江南不可追,前梁不可及,〈小園賦〉的結尾展現了子山晚期文學動機的共同歸趨:
昔草濫之吹噓,借文言之慶餘。門有通德,家承賜書。
或陪玄武之觀,時參鳳凰之墟。觀受釐於宣室,賦長楊於直廬。
遂乃山崩川竭,冰碎瓦裂。大盜潛移,長離永滅。
摧直轡於三危,碎平途於九折。荊軻有寒水之悲,蘇武有秋風之別。
關山則風月淒愴,隴水則肝腸寸斷。龜言此地之寒,鶴訝今年之雪。
百靈兮倏忽,光華兮已晚。不雪雁門之踦,先念鴻陸之遠。
非淮海兮可變,非金丹兮能轉。不暴骨於龍門,終低頭於馬阪。
諒天造兮昧昧,嗟生民兮渾渾!

子山於追想前朝時,經常首敘身世,「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風;陸機之辭賦,先陳世德」,可見其來有自。此段家世追述,雖非〈小園賦〉之首,但頗可當作賦作後敘之性質,用以表陳〈小園賦〉的始作動機,未嘗不為「首敘身世」。又或是子山先有了構思〈小園賦〉的衝動,在賦作中逐漸自覺到這份衝動的本源,遂以此終篇。前段寫小園是「虛」的想像,後段寫身世之悲才是「實」。依筆者的閱讀經驗,此段結尾可謂〈小園賦〉全篇之高潮,其悲哀感慨沛然莫可之禦。前半篇或有用典晦澀勉強之處,此處屬事比辭則樣樣入木三分,有筆走龍蛇之勢,非一口氣讀盡不可。若能進一步仔細體會,就能發現這段文字在時序上緊扣彼此:由家世之顯赫而言及對庾氏尊寵有加的蕭梁,由蕭梁而言及侯景之亂,旋接梁國之亡,由梁國之亡更看一己之桑榆晚年,其中脈絡分明,無怪乎渾然一體。「非淮海兮可變,非金丹兮能轉。」此中表達出對宇宙千萬不移的殘酷事實之長哭痛喟,恍悟於前頭仕宦開脫、自苦贖罪、時空追索之途勞,子山只能繼續低頭,追悔當年「不暴骨於龍門」,終至今日「低頭於馬阪」。所謂「龍門」,《交州記》曰:「大魚登者化成龍,不得過,暴鰓點額,血流此水。」魚躍龍門而可登於顯赫富貴之途,當年子山或畏於暴骨,不得已而登之,如今不過是一裝點北朝王室之御用文人而已。天造昧昧,不可得而問。

(四)最終的家庭慰藉
  前文說到庾信所構想的小園並不以「安住」為終極目的,然而〈小園賦〉究竟透露出些微現實之慰藉,是迥異於前三者。西魏雖然滅了梁國,但在當時一批由梁送往西魏的俘虜中,魏太祖特知庾信文名而推恩禮送,將庾信一家老幼安置於魏都長安 ,一則可收庾信之心,二則也是挾持的籌碼,庾信之仕魏,與此不無關係。在現實生活中因家國道德無法自安而於虛想的小園中自苦的子山,家庭親人之安在不啻為其惟一願意接受且欣然擁抱之事實;而子山進一步又將其所護持之親人納入小園的場域,無疑也是希望能把親人抽離自北朝政權的架構裡,不希望老母妻兒遭受自己飽嘗的家國道德之譴責。
陸機則兄弟同居,韓康則舅甥不別,蝸角蚊睫,又足相容者也。
……薄晚閑閨,老幼相攜;蓬頭王霸之子,椎髻梁鴻之妻。

在小園之中,子山之妻兒有著頗類於子山的清持自守之志,兩方意念的共鳴,透過在小園中共同修持而肯定彼此,無形中也反過來擴張了這數畝小園的心靈空間,而成為「足相容者」。但兩方仍究有所區別,子山的親人所呈現出來的是較為淡化、平面的形象,皆能自我安住於小園場域而不作他想,子山似乎不忍讓親人也籠罩在自己那般意欲自苦的糾葛情緒,其中「蓬頭王霸之子,椎髻梁鴻之妻」兩句尤為真摯感人,讓人聯想到子美的「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做釣鉤」,雖然背景不同,但於清苦「是所甘心」則一也。相對來說,子山身為小園之主人,形象就更為複雜深刻,一方面透過家人的安在而於現實上有了踮足而立的彈丸一角,一方面卻不斷在精神想像上自苦而求取某種良心上的原宥,兩者間是撕扯的。

結語──小園產生的意義
  經過粗略的爬梳後,我們可以進一步提問:庾信同樣可以寫出一篇魏晉六朝時下風行的遊仙之作以排遣無可如何之悲憂,何以不履神海仙山而自劃於小園?上述所論四種方式又是怎樣的達到文學寫作紓憂自解的效果?
  遊仙之作,本於帝王或士人之不遇,帝王不遇於神仙而蹈永生之境,士人不遇於良主而展不世之才。庾信既非帝王,況當年梁朝亡覆,尚且未能「暴骨」而死,追悔猶自不及,何敢復求於永生不死?身為士人,庾信受到各國君主無可抗拒的賞識,不可謂之不遇。顯然遊仙的兩種主要動機都是無法套用於庾信的人生背景上。
  通觀〈小園賦〉,論者多以為小園是庾信心靈的一種虛構空間,這大致是不錯的。庾信很有可能真在城郊有這麼數畝的置產,並因此興起〈小園賦〉的構思,但要一個自小出身名門,歷任數朝要位的人,過這樣自苦克難的日子,是既不可能也不被允許的。〈小園賦〉的動機,筆者以為,要言之乃在向自我內部求索,意欲獲得現實與心境上衝突的調和。在現實中,子山為求其生命最根本的存在,乃不能死節而效於異朝;在心境上,家國的道德良知不時厲聲詰問他的生命價值。所以,〈小園賦〉之產生,不可能是一種向外界有所索求、有所不滿的姿態,而必須是一種不斷向自己內在進行對話而期許獲得諒解的方式,即是引言所述「對一己生命之弔詭與諷刺欲以解釋與調和所作出的一些嘗試」。這些對話便在一個內有的、封閉的小園中進行,一則透過對於仕宦異朝的開脫,二則透過自我作苦的贖罪,三則再致對於故國之眷戀,企求獲得內在良知的諒解而解開沉重的道德枷鎖與腳鐐,解開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而第四節所述親情之慰藉,是現實層面上的些許慰藉,此則稍異於前三者。
  庾信對於道德執守和生命存在之間的抉擇,不可得兼則取後者而棄前者,此本有前科可按,《北史‧庾信傳》:「侯景作亂,梁簡文帝命信率宮中文武千餘人營於朱雀航。及景至,信以眾先退。」則後來使於西魏,梁亡而遂降,並不令人感到意外。但我們應該關注的是:生存乃是生命最為基礎的條件,「死生亦大矣」,此本不應過分苛求;更重要的,庾信在求得生存的根本基礎後,即回頭不斷地想要尋回當初放棄的家國道德良知,汎覽後期的代表作品,多是其嘔心瀝血的懺悔筆錄。較之歷任四姓十君而沾沾自號「長樂老」的馮道,或許我們可以再多留子山一絲絲寬容的餘地。

# by johnson02010 | 2009-11-07 14:36 | 散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暑假在高雄的Brahms' Symphonies

  高雄時CD只帶了十來張左右,其中Brahms的交
響曲只拿了一套,是朱里尼(Giulini )晚年指揮維也
納愛樂(WPO)的錄音,其中第三號還是現場。
  EMI唱片在朱里尼指揮芝加哥交響樂團(CSO)的布
拉姆斯第四號交響曲簡介上對朱里尼的詮釋使用了「
惡速度」這個詞彙,實在有點天兵但也頗饒趣味,與
CSO 合作開始之後的朱里尼,緩慢的速度的確也成了
相當引人注意的特點。

  然而我想把重點放在速度以外的部分,就聲響與
衝突兩個部分做一點分享:首先,朱里尼晚年的詮釋
,樂團聲響都偏於凝滯紮實,合聲相當漂亮,無論是
跟CSO或WPO的合作,全展現出無與倫比的厚重聲響,
要說差別就是CSO的銅管威力十足,WPO的就顯得溫吞
許多。而舊金山愛樂(LASO)的銅管程度比起兩者略遜
一籌(這在兩方合作悲愴交響曲時就暴露出來),但絃
樂仍然相當出色。若拿同一樂團來比較,同樣與 WPO
合作,1970年代的貝姆(Bohm)與1980年代的伯恩斯坦
(Bernstein ),音響與這套1990年代的錄音完全不同
。貝姆那套我買的是DG大花版轉錄技術的典藏家系列
,不知道是錄音就沒很好還是轉錄差,音質沒有到達
非常理想的程度,不同樂器間細微的層次感聽不太出
來;伯恩斯坦指揮棒下的WPO 在演奏布拉姆斯時,感
覺確像是室內樂團,聲音乾淨,編製給縮減許多的錯
覺,也是現場的錄音。朱里尼的卻大大不同,每個合
聲都有如臨泰山的氣魄,穩重而密實,開著家裡的音
響聽,比起我那低音貧弱的耳機形同霄壤,這是一個
光是音色本身就能帶給人感動的版本。

  這套布拉姆斯交響曲的另一點特色,就在於指揮
將布拉姆斯音樂中戲劇性的衝突與掙扎,打太極一樣
收入一個圓滿的球中。朱里尼的詮釋依舊保有布拉姆
斯在極度制約的表象底層無限湧動的浪漫情懷,緩慢
的速度勢必減低音樂節奏本身銳利的衝突性與聆聽快
感,但厚實的聲響特質與去稜角化的節奏兩方面彌補
了這項缺憾。前者上已提及,就後者來說,朱里尼極
盡雕琢的聲響勢必無法像小克萊巴(Kleiber )那樣淋
漓暢快且帥氣地指揮第二號交響曲的第四樂章,帶給
觀眾直觀的快感;相反地,朱里尼將平均的樂符如實
地表現出來,刻意消除了重音所引起聽覺上音符的不
平均,進而減低了直觀上音樂的張力。聽貫了小克萊
巴之後,多少會覺得這是很不討好的做法,或者是太
過冷靜。然而,在這安步緩行的音樂流動中,你會感
受到一種不可撼搖的巨人形象,彷彿某一個生命凝聚
了無比的意志踏響一階階的跫音,向你走來。除了第
二號交響曲的第四樂章,如第一號交響曲緊繃節奏和
甜美的旋律不斷交替的第一和第四樂章,第四號交響
曲第四樂章三十段變奏後的結束句,都可以清楚地感
受到這項特質。

  題外話,這套5 CD的布拉姆斯交響曲全集另一項
經典之處,就在於那極難開關的盒裝結構還有固定效
果薄弱的CD放置鈕,拿進拿出都讓人十足火大。

# by johnson02010 | 2009-08-06 13:38 | 音樂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寢室之貓

  宿舍前有兩隻貓。一隻清瘦一隻豐腴,一般黑白雜
斑。不知者在兩隻貓交替現身時,會錯當一隻貓看。
  但我也忘了是哪隻貓了,每當有人走過,不知依照
何種準則,時而白眼不睬,時而幽然一叫。多次我寂然
步過,無知無覺地過渡於宿舍和餐廳之間的戶外短廊,
隱然油生一種微妙的心態,經過這隻臥趴在地板上的小
傢伙時,我總刻意放慢了腳步。
  
  然後又果然是那婉然的一聲幽呦。
  
  我滿懷感激地立佇身子,牠亦果真站起步來,弓起
毛絨的軀幹和尾巴,以弧形的角度刷過我的腳。我們接
觸了。

  然後又果然信步擺去,頭也不回。

  既然每次排演知道都是這樣的結果,我們彼此的每
場接觸,卻依然像是第一次一樣,使得我願意承擔同樣
結果的風險。

  然而我著實恨透了討厭那隻貓了,也恨透了所有像
那貓一般的存在的。

# by johnson02010 | 2009-06-30 20:22 | 散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Ravel Piano Concerto in G Major---Michelangeli, Piano; Celibidache & LSO

一次借來這張CD是在圖書館四樓多媒體空間,那時
壓根沒聽過這號人物。「米開蘭傑利?」我從架上拿下CD
,「該不會是米開朗基羅吧?」這個蠢念頭一閃而過。回
宿舍馬上放進去電腦播放,我想大概是被這首曲子本身流
動鮮明的色彩吸引,一試成主顧。說是一試成主顧也不太
對,我記得高中音樂班辦音樂會時我去當後場人員,當時
的曲目正是拉威爾的這首鋼琴協奏曲。那時在桌椅架檯的
移來挪去間,依稀只記得曲子開頭那聲奇怪的鞭子響。一
年後,聽得曲子開頭就不免會心一笑。聽音樂跟看文章有
時竟也有這等相似之處。
  後來開始調查這位鋼琴演奏家的身家資料。可以替我
一閃而過的蠢念頭打圓場的是,他和米開朗基羅一樣是義
大利人。位列二十世紀一群鋼琴怪傑的名單之中,脾氣古
怪,在訪問時丟了一句「越是對音樂感興趣的人,他的音
樂越等於零。」這樣千古無解的謎題。並且,晚年巡迴演
出,臨時取消的場次比依期演出的場次更多。
  姑不論他的古怪脾氣是媒體塑造出來或是果真如此,
比較過其他人的拉威爾鋼琴協奏曲,就可以發現他的音色
多變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大概只有波蘭鋼琴家齊瑪曼的錄
音能望其項背。最令我擊節讚賞的是,他的彈法柔軟無比
,明顯呈現在他的樂句及音色上。他的弟子鋼琴女王阿格
麗希儘管在這首拉威爾鋼琴協奏曲已經盡量剔去她平常那
種野獸般直覺的超技彈法,依然是無法像老師一樣彈出曲
子中那種遊戲的風味。
  看了「你家水管」上的影片,竟可以發現米氏的彈奏
姿態相當特別,是「不特別的特別」。他的臉上幾乎完全
沒有表情,嘴角會偶爾抽蓄,事實上有些發噱,但較之現
今許多鋼琴家動作一堆卻全然作觀賞用要令我欣賞多了。
並且米氏的雙手柔軟的服貼著琴鍵,不像其他鋼琴家總要
在這首曲子顯露手部的大起大落,好像幫曲子增加難度一
樣。這是為什麼很多曲子被米氏一彈,乍聽之下太舒服而
竟不感覺到樂曲的技巧難度,這樣的大師如今恐怕不多了


附:
http://www.youtube.com/watch?v=Cq7O8QI3gt4
這是現場演出,與CD不同,但仍可以聽出米開蘭傑利的氣質。

# by johnson02010 | 2009-05-07 13:36 | 音樂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從「勘夢」與「雷轟」看元代士人的功名幻夢


壹、導言
  「仕宦而至將相,功成而歸故鄉」是士人自我人生期許中重要的里程碑,也是擴展自我價值之所在。自古求用不遂之人所在多有,如左思、李白等尚且發憤為文,稍稍自解其怨,更何況是受到刻意壓迫,處在否定「生而為漢、志於為學」之社會的元代知識份子。橫亙在他們眼前的是鐵一般明明白白的絕路,心中充滿個人價值不得發揮的鬱忿。就社會方面言之,元代施行的種族歧視政策,使漢人受到各種次級待遇的報復。不僅在法律上要受到「理所當然」的不平待遇,遭受蒙古人與色目人「合法」的欺害,日常生活中更要被披上一層下等人的獄服,過著沒有尊嚴的日子。就經濟方面言之,元代連年征戰,且因為種族分化的治理政策,漢人要負擔比蒙古人、色目人更繁苛的賦稅,加上在科舉官場中求進無門,惡性循環下貧者愈貧,難有翻身之日。就科舉方面言之,元代科舉遲至元世祖統一中原後三十六年才開始舉辦,時關漢卿已死,未及遇上元代科舉考試。而馬致遠約死於第三次科舉考試前後。 後來科舉一度中斷,前後僅舉辦了十四次。且元代科舉,蒙古、色目、漢人、南人分卷受試,每一階級分別錄取相同人數,對於人口較少的蒙古、色目人自然較為有利。
  綜合以上社會經濟科舉三方面的時代背景,可見元代漢族士人之苦無出路,既非才疏學淺空發怨語或不諳考場文字規矩,更非才高行薄而見罷黜,最大原因乃在異族政府的統治壓迫。面對現實中無力扭轉的挫折,知識分子乃以其拿手好戲,展演阿Q式的精神勝利法。此一讀書人慣常的報復手法,展現在元代諸本雜劇作品,便有關漢卿《包待制三勘蝴蝶夢》(以下稱《蝴蝶夢》)與馬致遠《半夜雷轟薦福碑》(以下稱《薦福碑》),開啟元雜劇以文士幻夢的主題抵抗現實政治壓迫的潦倒窮愁。幻夢者,近於英文中的假設語詞”wish”,表達與事實相反的情況。《蝴蝶夢》中必死無疑的王家三兄弟因包待制天外飛來一筆的勘夢靈感而封官行賞,《薦福碑》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張鎬單憑范仲淹薦舉就一遂功名美夢,這些情節在觀眾眼裡不免有些荒唐。然而在荒唐幻夢的背後,可以想見的是這些知識分子們對於人生價值實現的無限渴求,他們並不糊塗。
  《蝴蝶夢》以及《薦福碑》中劇情高潮與關鍵情節乃在勘夢與轟雷之部分,偏而「夢」「雷」二者皆非吾人所能呼來喚去,置於情節之樞紐,越發凸顯劇中主人翁們對於一己生命把持之無力與無奈。另一方面,「夢」「雷」這兩個美麗與駭人的意外,又無巧不巧地承接了前面所有劇情的線索,以其超現實的現象,隱隱呼應了劇作幻夢的本質。本篇報告擬就《蝴蝶夢》之「勘夢」與《薦福碑》之「雷轟」的情節,透過劇情鋪陳、意象詮釋以及人物形象的討論,窺探關馬二人如何在劇作裡處理文士功名中「現實幻滅」與「文學幻夢」的表裡關係。

貳、開啟幻夢的鑰匙──勘夢與雷轟
  在討論勘夢與整齣《蝴蝶夢》的關係之前,勢必對於此一「夢」之素材的選取要有所了解。導言裡已言明「夢」非人為所能操持,以不能必然之事(夢)而得必然之結果(功名),其中對個人生命意志自主之無奈與對現實社會拆橋絕路之批判自不待言。而況進一步選擇「蝴蝶夢」,稍有泛覽積習之人,必定聯想到「莊周夢蝶」的故事,《莊子‧齊物論》中載: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身為莊周是一時空之存在,身為蝴蝶也是一時空之存在,在〈齊物論〉中這兩種存在被等量齊觀,雖然莊子承認物化,但超越物化,既而合一,乃為最終旨歸。同樣的道裡,包待制於渾渾午夢裡基於一股萬物相憐相惜之心,拯救一隻蝴蝶於死地絕網之中,現實裡,這位時而糊塗的父母官又何嘗忍於王家三口死於詭謬的法網之下,於是乎乃萌生將此萬物相憐相惜之理從夢境貫通到現實的狂想。從另一層角度來說,作為需要這股萬物相憐相惜之理改造的現實世界,顯然在在充斥著各種不合乎人性本心的人事物理,是一個被作者否認的扭曲國度。而《蝴蝶夢》藉由撥亂反正,肯定相憐相惜的終極價值,並將這份肯定轉化為具體的功名美夢。
  了解作者取材的深意後,我們接著要關心的是勘夢要如何與情節作絲縷般的緊密交織。《蝴蝶夢》情節採用主副軌的布局,主線中王家五口扯上了兩宗切身的命案,死者一為父親王老漢,一為平民葛彪。前者使王家頓失經濟支柱,後者使王家陷入不平的審訟,經濟以及法律上的困境夾殺著王家三兄弟的功名大道。副線則是趙驢兒盜馬死罪一事,作為包公勘夢後實際解決困境的籌碼,是為伏筆。主副兩線恰巧交會於「勘夢」此一節點。仔細觀察,此一節點大致具有以下幾項重要性:
  第一,如上所述,勘夢綰合主副線的情節,使得趙頑驢盜馬以及王家兄弟打死葛彪兩事,一股兒兜攬到包待制身上。光就劇情的推演看來,此一敘事架構中,王家兄弟纏訟是困境的開展,包待制勘夢是危機的轉捩,趙頑驢抵命則是危機的解決,開展、轉捩、解決匯合成完整的敘事架構,勘夢在其中扮演了關鍵的樞紐,改變了王家一母三子的命運。
  第二,筆者以為選擇勘夢作為扭轉全劇情節走向的關鍵,事實上就證明《蝴蝶夢》並非一齣公案劇。大抵公案劇不外講求法制的公平正義,並且力求蒐羅明證實據以斷定是非。即使包公的民間形象具有出陽入陰的能力,其最終下斷也必須憑藉著出陽入陰所探得的「實證」。觀察《蝴蝶夢》的時代背景,法律已經不能代表人間的公平正義。「天使游魂欲驚動,正應著午時一枕蝴蝶夢」,包待制光憑乍現的「勘夢靈感」斷案而不向案情的來龍去脈求索,並且循法制外的路徑替王家母子解危,這種「檯面下」的操作,絕非公案劇所標榜,更何況一家三口的性命,單憑區區一枕蝴蝶夢豈可兒戲?只有在撕去了公案劇的標籤後,讀者們才能發現了《蝴蝶夢》投向文士幻夢主題的光芒。
  第三,我們必須注意到,勘夢意義的完成在包待制而不在王母,意思是說,真正主導勘夢情節推展的是包待制,而非主唱的王母。就筆者看來,勘夢的情節,將包待制的形象一分為二。參透勘夢玄機之前的包待制,無非是個元代普遍可見的糊塗官,不僅王家兄弟未及問審,就先「一步一棍打上廳」來個威風棍,更令讀者義憤填膺在於,王母三番兩次清楚地陳述葛彪蓄意行兇在先的事實,包待制卻一味著眼於王家兄弟意外打死葛彪的部分,如果不是刻意刻畫包待制作為酷吏那種見獵心喜的特質,恐怕便是作者指斥元代蒙古官吏對自家人刻意迴護的普遍現象。與此作為對比的是精明而具有相憐相惜之心的包待制。像是王母捨親兒王三保救王大王二,包待制馬上跳起來懷疑「眼前放著個前房後繼」;又如感於王母大義捨親之後,馬上聯想到晝寢蝴蝶的玄機;最後,更因感於賢母孝子的行跡而想方設法替王家解危和封賞。前後兩般性格的殊異及其轉變速度,筆者並不以為這是圓型人物的筆法,事實上也不願意為這兩個截然二分的性格打圓場 ,因為筆者以為這樣的痕跡更能解釋文士幻夢主題的性質,這點且為後話。無論如何,勘夢意義的完成並非持操於王家母子,反倒是繫於父母官包待制之手,在公堂法條的絕對武力下,王家三兄弟對於一己功名前途顯然毫無掌握的力量,甚至後來為了最後一份「孝」的理念的貫徹,不惜「典當了閒文字」,放棄象徵功名志業的孔孟之書。那一份承認自己失敗、無法兼顧功名與孝道而痛心撒手的動作,如今看起來,竟是這等沉重。
  《薦福碑》亦採主副線的情節架構,主線中張鎬親力親為求取一己之功名,副線則是范仲淹從旁替張鎬的功名開道。與《蝴蝶夢》不同在於,勘夢做為《蝴蝶夢》主副線交會的節點,而《薦福碑》中主副線各種人事乖舛的情節,都只為雷轟做鋪排。筆者以為,這些前置作業的鋪排,主要是以映襯的姿態與雷轟做比對,討論此一比對映襯的技巧,就必須先從三封書信及張浩假代談起。
  主線中,范仲淹安排了三封書信,開啟了張鎬山南水北的一趟「化緣」之路。這三封書信所鋪展出來的是一條乖戾而顛簸的地毯,張鎬被戴上「妨殺」的莫須有罪名,第一及第二封書信中的貴人恰巧趕在他叩門求助前先下黃泉。其中張鎬不僅要承受這種命運似隱若現的咒詛,「我爭如學五柳先生懶折腰」,對朱門三叩九謁又豈合於他的情志?另一方面,范仲淹上奏張鎬的萬言書,替張鎬謀得個吉州縣令,卻張冠李戴,落到一把粗氣的大地主張浩手中,甚而後者反欲藉此權職滅口。這樣天大的烏龍,非但寫出人情今昔之冷暖,滿口「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張浩,更鋒利地批判現實社會中所用非人,能者不用的錯誤政策。要之,這兩線的鋪排,悉以多種巧合串聯出命運的陷阱。
  反觀雷轟,看似與前述諸般人事乖舛並無二致,事實上做為一個有效打擊張鎬心志的關鍵情節,雷轟具有本質上的不同,而理解雷轟本質的線索,就在龍神與雷的意象營造上。《薦福碑》的本事記載並無龍神的傳說,作者在情節中無端添加可有可無的神怪元素,必有深意。事實上,劇本中多處將龍王的形象塑造成當朝聖上,藉主角之快人快語進行批判 。「莫不是雨雪少把這黎民來瘦却?古廟荒涼餓鬼嚎」,張鎬在龍神廟裡得了三次下下不合神道的回應,惱羞成怒而做詩詆罵一舒其憤,「雨暘時若在仁君,鼎鼐調和有大臣。同舍若能知此事,謾將香火賽龍神。」痛罵龍神卻提去人君大臣上頭,顯然意有所指。再仔細觀察,龍神雖有降雷的能力,個性上卻沒有神性,反倒展現一種頑劣而窄量的心態。張鎬不過天地間一窮途潦倒之書生,一時找得機會以洩心頭之憤,龍王沒一點好氣度,「你本是儒人,我教你今後不如人」,執意從中作梗,以「雷轟」那樣挾帶著絕對壓倒性力量的手段來向張鎬報復,可謂一般見識。統合上述的龍神形象,可以發現其與先前三封書信、假冒官職的人事錯舛之不同所在,存乎「執意」一詞。即使面對兩個貴人詭謬的猝死而求助無門,即使上報萬言書換來的一官半職給巧取豪奪,面對命運無處不有的巧合的作弄,張鎬也不曾放棄那高懸於京城大殿頂端的功名理想,他認為自己的意志終究足以使他扶搖萬里而上,越過那些命運帶著邪惡的微笑安排好的陷阱,搆得人生價值理想的集中點。命運是什麼呢?那不過是等著被人之意志征服的阻礙。雷轟大大不同了,它是一種本身即挾帶著意志的摧毀行動,即使劇中張鎬並不真與龍神有過接觸,「這孽畜,更做你這般神通廣大,也不合佛頂上大驚小怪。」轟雷暴雨在張鎬看來就是龍神的撒野。龍神以刻意阻撓的意志,運用其超越人類之極限所能對抗的無堅不摧的力量,反映出現實則是蒙古皇帝以其至高無上之權柄,貫徹其種族差別政策之歧視意志打壓漢族士人。筆者以為,雷轟之所以能粉碎主人翁之信念,便是張鎬意識到一股不能抵擋的意志──有別於命運沒有任何理由的作弄──正在摧毀他的價值,吞噬了他身為士人的意義。那一記驚天動地的雷轟,粉碎了石碑,粉碎了士人文化凝結出來的鋼鐵般的信念,否定了千百年來士人血淚傳承的道統。雷轟,正是這樣的文化摧毀,我們彷彿從中聽見那駭人的崩解的聲音。
  別於《蝴蝶夢》中王家三兄弟對於一己功名前途顯然毫無掌握的力量,而不得不「典當了閒文字」,將功名理想鬆手,展現一己功名把持之無力,筆者以為,《薦福碑》中的張鎬是從頭到尾緊握著他的意志,卻被驚濤駭浪所淹沒,徒留下掙扎的氣泡,聽不見掙扎的聲音,是為一己功名把持之無奈。從這兩種類型的絕境中,作者以其文士幻夢的意志,又分別為兩方轉出一條飛黃騰達的康莊大道,以下試論之。

参、文士功名的幻夢
  論起文士幻夢的主題,《蝴蝶夢》和《薦福碑》各自存有一點可議之處須先解決。其一,文士幻夢究竟可否作為《蝴蝶夢》一劇的主題?其二,雷轟究竟是如何依張鎬所言促成功名美夢?
  《蝴蝶夢》一劇是由王母主唱的旦本,我們自可合理推測主題必定環繞在王母左右。然而王母在劇中令讀者最為深刻的表現卻是護繼兒捨親兒的舉動,真正以功名為論述中心的僅有楔子與第四折,其餘不過點綴其中。確實,我們必須承認《蝴蝶夢》的主題絕不只是文士功名,更包含了前房後繼與司法正義種種議題的關懷。但以文士幻夢的角度切入,也自有可以圓說之處。作者大可刪去楔子對於文士功名渴求的一段,對整齣劇情勢必沒有影響,而第一折也大可不必安排王老漢因為兒子們買紙筆而遭來橫禍。從這兩點看來,第四折的封官賜賞絕不僅僅是雜劇賞善罰惡的下斷套式而已,更可說是作者對於文士功名追求與王母相憐相惜之心的肯定所轉化出來的一份成全。以此來看《蝴蝶夢》的文士幻夢,誰曰不宜?
  至於那匪夷所思的「都則為那平地一聲雷,今日對文武兩班齊」又該如何解釋呢?筆者以為,上引【得勝令】一句,還須與上段【雁兒落】的「都則為范張雞黍期,今日得龍虎風雲會」一併參看。據《後漢書》載,范式向張邵許諾兩年後登門赴宴拜會,後果依約而至,對照《薦福碑》中范仲淹和張鎬屢次失之交臂的情況,顯然大大不符。於是我們綜合「范張雞黍期」、「平地一聲雷」的說詞,筆者大膽斷定這些不過是主人翁的違心之論,近於事後諸葛一類的言辭。後面接唱「其實,驅逼得我無存濟;誰知,可原來運通也有發跡。」即是鐵證,作者在發跡事後,把平地一聲雷解釋作時來運轉的關鍵,如此怪謬而缺乏邏輯的說法,恰應證《薦福碑》文士幻夢否極泰來的荒謬性。
  承認了兩齣戲中文士功名幻夢的主題,我們接著注意到文士幻夢在劇本編寫上必定會遇到的迷思:「所有以現實社會做為批判對象的劇本必須本著現實的情理脈絡,然而現實的情理脈絡卻又不容許文士一圓功名美夢。」最後,文士幻夢採取了一種彆扭的方式,那便是妥協於所有現實中險惡的情理,然後以特強的機運與非常之手段將主人翁從陷溺的泥沼中高高舉起。《蝴蝶夢》中王家兄弟的案情若本著那已不再是公平正義代言者的法律來審案,根本無從撥亂反正,賜官封賞,故作者給包待制安排了一場無巧不巧的蝴蝶夢,並且透過包待制的暗盤操作,尋求法律外的解決途徑。《薦福碑》中張鎬覓求赴考盤纏無門,事實上,即使籌得盤纏,依照元代社會狀況與科舉制度,恐怕也是凶多吉少,難見發達時節,故還須范仲淹在節骨眼上出手營救,大力舉薦,張鎬才能附驥尾而上天聽。兩劇之作者皆將主人翁逼上山窮水盡的絕路,在主人翁的生命隨其功名想望之光芒杳然將滅之際,傾注所有巧合機運於其上,於是面臨「索我於枯魚之肆」的燃眉之急的王家兄弟與張鎬,頓而一躍龍門,完成功名美夢的想望。
  筆者以為,文士幻夢這樣彆扭的圓夢模式,並不妨礙其藝術性的成就;相反地,卻更精準地凸顯出功名美夢完成的荒謬性。試想一場解救王家三口的蝴蝶夢是如何可遇而不可求,且縱有了午間一枕蝴蝶夢,如果沒有包待制來完成它的意義也是枉然;范仲淹在開場拋下三封書信開啟張鎬的災難後,兩人百般陰差陽錯見不得面,卻恰好在張鎬觸槐前一刻登場搭救。死地絕境中,一個巧合伴隨著上個巧合的尾巴出現 ,最終織羅出功名美夢,要表明的是這微渺再微渺的機率。再者,前文提及《蝴蝶夢》中的包待制在勘夢前後有著截然二分的形象,筆者不認為這是圓形人物的筆法,這樣的轉變太快而缺乏掙扎歷程。事實上,兩個形象落差之間造成的斷層或可視為作者刻意留下的鑿斧,深刻地讓讀者感受到作者替劇中主人翁構築功名美夢時所蘊含的那種勉強的姿態。《薦福碑》中,被暗指為當朝聖上的龍神與後來加張鎬為頭名狀元的皇上,雖大可不必硬去疊合兩者形象,但兩者對於漢族士人功名美夢的態度落差,也造成類似《蝴蝶夢》中包待制形象斷層的效果。要之,透過眾多巧合的連貫與人物形象斷層的經營,文士幻夢主題的荒謬性如針尖一般扎入讀者心中,令我們感知幻夢的千般無奈。
  
肆、蒺藜沙上野花開──文士功名幻夢的緣起緣滅
  經由以上論述辯證,我們可以歸納出《蝴蝶夢》與《薦福碑》文士功名幻夢的脈絡,及其與勘夢雷轟的交互作用。《蝴蝶夢》中王家三兄弟對於一己功名理想無力把持,面臨切身的困境展現出逆來順受的姿態,故而有賴包待制完成勘夢,將主人翁從絕地死牢中一把推上康莊大道;《薦福碑》中張鎬四處遭受運命無情的浪濤捲沒,在無奈之中始終把持著一己功名之理想前進,直到一記挾帶意志的轟雷從天而降,粉碎張鎬所操持的文士理念,范仲淹及時登場,化危機為轉機,令主人翁錯將功名歸於平地一聲雷。從兩劇中不難看出文士功名幻夢的劇本所具備的動作套式:功名美夢的建構──功名美夢的碎滅──功名美夢的實現。從有到無,再從無到有,文士功名的美夢與理想如此沉重,豈能懸於「午間一枕蝴蝶夢」「半夜一記碎碑雷」,以夢和雷挑起這份重量,何其荒謬與危殆,不是幻夢則更是什麼?
  最後,我想以夢的經驗來解釋一位讀者對於兩劇文士幻夢的接收與感受。吾人必曾經經驗過一種跳接式的夢境,夢中場景的轉換類似於今日蒙太奇般的電影手法,情節承接往往也不甚合於邏輯。對照兩劇第四折功名美夢的實現,節奏的運行比起前面都要快得多。前一折末正等著盆吊處死,後卻馬上帶著封官賜爵活靈活現出現在眼前;前一折才萌輕生之念,後卻馬上加為頭名狀元,亦復賞善罰惡。中間跳接的速度與邏輯的連接,或許也給了劇中人物如夢似幻的錯愕,所以王三不發一語,張鎬要歸功雷轟運轉,而試想《漁樵記》的朱買臣也何嘗不是如此?一個鄙俗的讀書人當路礙到了行街大轎,沒有被高官攆開,上演了一場知賢善任的戲碼,然而,朱買臣當天回家,依舊被他的妻子鄙夷著,他彷彿忘了今天路上發生的一回事足以拿來說嘴。到底夢總是不真切的。當然,這些至多只是讀者對劇中人物之感受所做的詮釋;但切切實實身為一名讀者,筆者卻也真實地感受到幻夢的悚異與悲涼。在我們跟著劇中主人翁萬念俱灰的端點,幻夢如花一般忽奄竄生。轉眼換折之間,魚躍龍門,雀化鳳凰。然而劇末屬於中國人的百試不厭的闔家歡樂中,依然周旋著一股不踏實的雲煙,遮蔽了現實的險惡與挫折。一股甜甜的安慰的氣味瀰漫在終場,卻讓人忘不了現實灰敗的殘像。
  「蒺藜沙上野花開」,我忘不了張鎬帶著被擊碎的意志所唱出來的這句悽苦話。《蝴蝶夢》和《薦福碑》何嘗不是險惡現實之上開出的狂想之花?關漢卿和馬致遠以鮮明的文人意識受難於他們被投擲的時空,也以他們的文人意識在現實之外圓了一場美夢,並在幻夢裡回頭對現實虛晃晃地刺了幾刀。但畢竟身為文人,我們卻不得不在歷史反覆的苦痛中承認,那朵狂想之花終如海市蜃樓,夢幻泡影,花開,登時謝了。

# by johnson02010 | 2009-05-07 13:29 | 雜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玉卿嫂的聯想

  伴著窗外在一連滿晴之後驟起的暴雨與春寒,電腦裡播放的是不知道已經
聽過幾遍的柴可夫斯基的天鵝之歌:第六號交響曲-「悲愴」。上次讀書會,
我們談到白先勇的〈玉卿嫂〉,在往宿舍的歸程上,我就著大夥兒討論的印象
想到了這首曲子,隨口哼了幾段起來。其實這樣的曲子(這樣的小說),是哼
不出來的,它不是隨起隨掃的小調,放歌還不夠的,它需要嘶吼。
  第一樂章中那再三呼喊的主題旋律,一如玉卿嫂對慶生緊攫的目光,那是
一種欲望何等深邃的哀求,像怕失去什麼,扳起了臉孔,姿態卻又好低好低,
低到塵埃裡去。這句欲望等不到回答,不斷地被扭曲、變形,卻僅像是一只拚
命嘶吼的電話,沒有對的人去接它,叮呤,叮呤,宇宙洪荒,曠廣的時空裡沒
有一點把握。而她終於放棄了,垂手斜跪在地,泣起百試百驗的催淚哀歌,觀
眾都要覺得對不起她。
  白先勇小說中充斥宿命的悲哀,一如這首交響曲的結尾,也跟這位作曲家
的命運雷同。在死前他們的生命都如同意外遺落在路邊的失物,太少人願意關
切。玉卿嫂親眼見證了慶生的離叛,決定擺出最荒唐的姿態來製成人生落幕的
劇照。第三樂章是詼諧曲,卻只有歇斯底里。太過凌亂的心思,每一個動作不
暇細想。然而在不成章法中,出現了堅定的主題步伐,義無反顧的宣言,一個
瘋子的信仰與偉大。擺出最後一個姿勢前,所有的意念從歇斯底里中超脫,似
如感應到天啟而神化。
  但沒有神。死亡的通道並不往天堂去。玉卿嫂和慶生那幅最後的劇照,像
惡夢一般纏繞著容哥兒的心上,也在我們的心上。第四樂章一反常態,是悲傷
的慢板。作曲家在譜上標記著「lamentoso 」,整個樂章只是不斷地嘆息。柴
可夫斯基在曲子的最後不留給我們什麼,只留下大提琴輕輕的撥絃,氣若游絲
的一記記心跳,越慢越慢,沉下,到底,到底。
  窗外的雨停了,氣象預報說明天還會繼續下。這首曲子一如〈玉卿嫂〉的
小說,沒有療傷,如果有些什麼,只是共鳴。然而,如果共鳴可以有一點點療
傷的話,那我要等一些人,等一些願意陪我一起聽一回,好多回悲愴交響曲的
人。

# by johnson02010 | 2009-03-24 02:19 | 散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文選課

  上期嘉浤跟我說了新潮的主題,要我把NTUCourse板上的評價文略加修裁,讓它變成一篇看起來比較符合新潮規格的文章。一方面太久沒寫文章懶了,一方面彼時被幾件要事纏擾,因而故作瀟灑狀要嘉浤直接把評價文如實地搬到新潮上,下期再另補一篇像樣的給他。其實現在提筆,也沒什麼像樣的話要說,現在想法又改變了一些,但也不是全沒可寫。有個小故事一直放在心裡,自以為跟這個主題有些關聯,權且吊一下書袋,如果這其中沒有什麼「自騷人以來此祕未睹」而值得大驚小怪的地方,也請海涵。
  話說歐陽脩在二十九歲時,特地寫了封信給同年得第的石介。認真講起來,這個石介該算是北宋政治改革中跟歐陽脩同一陣線的戰友,而且他們同樣尊儒術,排佛老,斥文章之雕刻者。然而,這封信應該沒有讓石介喜出望外,反倒是冷汗直流。原來這歐陽脩別的不講,偏揀著石介的怪書法義正辭嚴地告誡了一番,在誰看來都覺得莫名其妙。石介的書法究竟是怎麼回事,惹來歐陽脩這番看似小題大作的舉動呢?根據歐陽脩的說法,是這樣的:
  始見之,駭然不可識;徐而視定,辨其點畫,乃可漸通。吁,何怪之
  甚也!

  在今天,看不懂書法家們的筆墨至寶千千萬萬是我們這些不入流欣賞者的道行未就。把責任怪到寫書人上,似有推託之嫌。姑不論石介算不算得上書法名家,便是不加練習而寫了一手鬼畫符也是稀鬆平常之事,此輩大有人在。特地寫封信苛責別人不把字寫好,一點也不厚道。歐陽脩說石介的字是「以其直者為斜,以其方者為圓」,說這般與「堯舜周孔」之道萬萬不合,如此說法在今日恐怕要落個「衛道魔人」的稱號。當然,歐陽脩當然也不是抓到辮子就見獵心喜,投書指教。據他的說法,這罪證是經過打聽的:
  既而持以問人,曰:「是不能乎書者邪?」曰:「非不能也。」「書
  之法當爾邪?」曰:「非也。」「古有之乎?」曰:「無。」「今有
  之乎?」亦曰:「無也。」「然則何謂而若是?」曰:「特欲與世異
  而已。」

照著打聽來的結果,他在最後講出幾句份量不輕的質疑:
  況今書前不師乎古,後不足以為來者法。雖天下皆好之,猶不可為。
  況天下皆非之,乃獨為之,何也?是果好異以取高歟?

  而石介看了這封信,自然也免不了急急忙忙地回了一封「聲明稿」,其中頗有「謝謝指教」的意味。他先是搶著聲明自己對「好為詭異奇怪以驚世人者」的深惡痛絕,接著澄清他的字怪是因「身有所不具」,還搬出以前凡舉名片、公文都要倩人手筆的醜事。要之就是自慚先天不良,萬萬不是刻意作怪。寫到後頭,卻又繞回來說「僕誠有自異於眾者」:
  凡世之佛、老、楊億云者,僕不惟不為,且常力擯斥之。天下為而獨
  不為,天下不為而獨為,茲是僕有異乎眾者。然亦非特為取高於人,
  道適當然也。

這段寫得有些過於沾沾自喜,石介於是在結尾的地方又客氣地說:「僕之書實不能也,因永叔言,僕更學之。」這封信看來是攻守俱佳了。我們姑且不論歐陽脩又寫了一封怎麼樣的回信,回頭看看這兩封書信,裡頭顯然有些搭不上線的地方。第一,歐陽脩寫這封書信的重點其實根本不是「區區勸足下以學書」,只是避重就輕,挑著石介寫怪字這點下手,石介卻在回書中勤勤懇懇地說明謹奉教誨,更學寫書。顯然石先生在慌忙受責之餘無暇欣賞歐陽脩文章中的高妙意趣,所以沒弄清楚重點。第二,石介的回信中,表明對自己學書不成「常深病之」,同時卻又把自己的「書法拙作」製成石刻本。做成石刻本的用意,若非敝帚自珍,豈不是求其廣加拓印,或流傳後世嗎?是以歐陽脩打從一開始就看出了其中端倪,石介的回信不惟不能自圓其說,反倒自打嘴巴。
  後來,歐陽脩在回信中索性把事情講明了,對於石介的「我實有獨異於世者」,他說:
  夫釋老,惑者之所為;雕刻文章,薄者之所為。足下安知世無明誠質厚君
  子之不為乎?足下自以為異,是待天下無君子與己同也。

綜觀石介的文章行事,確實有這麼一點「近怪自異以惑後生」的味道。更為歐陽脩擔心的是,石介「端然居乎學舍,以教人為師,而反率以自異,顧學者何所法哉?」止於一身則矣,石介後來的確造成了一些太學生古怪的文章作風,時號為「太學體」。
  如果再翻開宋史,更可見歐陽脩替石介的作怪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石介這個人因為太出鋒頭了,范仲淹、歐陽脩一夥兒人慶曆新政好不容易走馬上路,看著君子得志,石介作了首〈慶曆聖德詩〉,譏刺前任朝臣夏竦一干,言其「大姦」。他的老師孫復看了直搖頭,說「子禍始於此矣。」果不其然,逞一時之快的結果,石介搞到死後差點兒沒被仇家發棺驗屍。然而,從今天看來,石介怪是怪到家了,我們卻不能否定他一生不曾放棄追求的儒道理想世界,畢竟今日還抱有營造理想世界的熱誠而願意向學生呼告的老師已然不多。然而石介已死,我不知道現代還留下多少值得原宥的疏狂。
  如果這個故事被解讀做一味穿鑿比附,恐怕未必盡然。其中甚多是歐蘇文課堂上教授的想法,我也不應妄自掠美。只是這小故事總是併隨著課堂的記憶出現,我實當把它好好記下來。如果有人不同意我的看法,就當個小故事讀過,我想也是不至於太差的。
  

# by johnson02010 | 2009-03-24 02:13 | 雜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漫談《閻羅夢》的天道觀

天道主題的確立
  劇場裡傳來間歇性爽朗的笑浪,觀賞《閻羅夢》的同時,我的腦子卻半點不得閒,循著劇中的輪迴邏輯打轉,苦無出路,不能夢醒,《閻羅夢》當真不負「思維京劇」之名號。「莫擔憂,微言大義,尋思差;拍案驚奇,忙喝采,且開懷。」當觀眾乖乖地順著編劇的指示得樂且樂之時,是否也在思維深處發現山雨欲來而莫可名狀的惘惘威脅,惶惶然不知所如?「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這篇報告暫且以司馬遷所謂的「天道」來概括《閻羅夢》中善惡與輪迴的邏輯架構,抽絲剝繭,一步一步逼近劇幕後邊那道呢喃的啟示之音。
  《閻羅夢》原作編劇陳亞先先生,在節目單內文談及此劇構思,不外乎懷才不遇的出發點。在才與不才之間,自《曹操與楊修》便可見陳先生對此議題的關注與執著。楊修是有才的,不得善終;而司馬貌顯然才幹未經證實,倒也自比懷才不遇。這當然並不指《閻羅夢》一劇主題在乎此,但切入點的確是如此。如果我們以為司馬貌只因懷才不遇就積蓄深怨,要來向玉帝討還公道,那就不單單是看低了司馬貌,也無從探索劇中深刻的悲劇性。儘管個人懷才不遇,但更值得我們投注思量的是司馬貌對於買官鬻爵的批判。換句話說,對於買官鬻爵的批判是普遍性的,是天下公道的問題,是善惡顛倒的問題,在善惡秩序重新歸正後,才會考慮我們的主人翁是否才幹足以得官。如此一來,《閻羅夢》的關切主題從個人的懷才不遇,提升到了公平正義的秩序問題,也就是天道的問題。為了探索《閻》劇中的天道觀,勢必得先了解劇中善惡輪迴的運作模式以及人間地府的時空邏輯,方能一探其中矛盾以及試求解脫之道。

從釐清正義的存在與時空的邏輯開始
  《閻羅夢》汲取民間對於輪迴的信仰。死者在地府計算此生功過是非,藉此判定來生投胎境遇的好壞。此本無足為奇,然而,值得思考的是,閻羅地府的想像來自於人的意志,則地府正義的凝聚仍取決於人間的公道;標準甚至立場不一的人間意志是否能凝聚出一個準確的來世評判準則,顯然是有問題的。司馬貌逞半日閻羅的威風時,他的意志並不是獨立的。安排亡靈喊冤,司馬貌聽喊冤者自道,而比照其訴求查辦。項羽喊有冤,六將謂無過,司馬貌但聽項羽言之似成道理,立判七人來世,項羽的個人意志掌握了整場判案的主導權。然而,項羽的意志並不能代表人間公道,事實上,一介書生司馬貌又何能代表人間公道,而老閻王能嗎?亡魂為亡魂自身辯詰在此看來就顯得一廂情願而卑微滑稽了。是以地府正義在本質上就有不可能有「全數委員一致通過」的完滿情況,甚至,它有可能是假造的。王安祈老師為《閻羅夢》改編,將吳來這個丑角貫串陰陽,使買官鬻爵變成人間地府的通則,無非告訴觀眾,地府亦無正義。一走了之的解脫與待黃泉償恩仇都只是逃避的妄想 。
  當我們撇下精確的正義準則問題,跳遠一步觀察整齣戲的時空邏輯,也是有一些端倪可察的。司馬貌意氣風發,憑著閻王的權力,果決快判了三世輪迴,一世比一世荒唐。「悠悠一夢連千載」,項羽一干人當楚漢之際,司馬貌處在東漢之時,關羽生漢魏之間,李後主死宋初。由是觀之,地府本身並無時間的流動可言,卻掌人間千載機變。弔詭在於,老閻王拿出三百多年前的判詞要挫一挫這不過數十寒暑道行的後進,唱道:「三百年前早斷就,秘而不宣有緣由。」是這幾宗「冤案」早經判畢,眾小鬼何以揚言「有大漢初年兩宗卷案」,又為何還有冤魂來求司馬貌肅清恩仇?思來想去,其中必定有些邏輯上的盲點。試推敲,老閻王、眾小鬼和冤魂費盡心思,合演一齣欲以渡化司馬貌的戲碼,是以通篇假戲耳!又或閻羅地府、三世輪迴不過是司馬貌一場冷汗淋漓的癡夢,既言為夢,則怪謬陸離不足為奇。兩說雖仍不足盡解時空邏輯的疑惑,權且備作一解可也,待有人盡解其中曲折。

天道輪迴面臨的困境
  即使我們了解《閻羅夢》有意在善惡輪迴的天道觀上凸顯一種滑稽而自以為是的公道觀念,並也勉強為劇中錯雜的時空邏輯作出解釋,要繞出這齣思維京劇所設下的迷宮仍然是困難重重。觀眾看著司馬貌在地府中面對二世輪迴、三世輪迴的魂魄索冤而啼笑皆非,劇中欲傳達的天道輪迴荒謬論也漸次朗現。經「精明」審判後的三世輪迴,沒有一個人盡如其意,他們都只是按照既定的劇本排演後,再回頭以一種「自己盤算自己得失」的愚昧姿態,再續下一世的孽緣。其中的癥結,便在「前生今世意識的斷續」與「恩怨情仇的延續」的矛盾上。伏后為曹操逼殺,六將為關羽所斬,是伏后不知前世呂后計殺韓信,六將不知自身前世圍殺項羽。今生既不知前世之事,則司馬貌所謂「公道人間」的準則下,今生有義務要償還前世的舊帳嗎?而此種類似「父債子償」的公道實踐又會有多大的意義?司馬貌至此看來顯然已可斷定至少是一位瞻前不顧後的糊塗書生,觀眾在二世輪迴的靈魂叫冤時已然察覺到輪迴矛盾的邏輯所在,而這主人翁卻仍在那兒義憤填膺地斥責曹操逼殺伏后、竊取漢室的暴行,氣得直跺腳。千古風流人物的劇本在地府早已寫定,司馬貌不過依著片面的恩怨判斷,發配眾靈魂們這些角色,是以曹操報得前世遭呂后誅殺之仇,但今世所荼毒之生靈卻又何辜,此司馬貌之一過也。此生所為是償還前世功過,那麼,此生所為自然沒有必要納入來世的評鑑考核,司馬貌卻因循混用,才有他判不完的案子,觀眾看不完的好戲,此二過也。然而,最大的錯誤在司馬貌忽略了雖然靈魂是世世延續的,但肉體和意識卻是斷絕的。若我們跳開三世輪迴中「烏江自刎」、「未央宮」、「華容道」的戲中戲,看一下主人翁司馬貌起初「逐夢」的唱段:「富貴窮通前生定,彼時善惡猶未分。」是唱詞中司馬貌既不知自己的前世,也否定今生為前世負責的理念;但換了位子換了腦子,閻羅殿前卻要那群冤魂的來世為此生負責,豈不謬哉?

天道觀的崩解
  如此一來,《閻羅夢》中我們好不容易略知條理的天道觀卻要崩解了。事實上,《閻羅夢》作為一齣對天道觀提出質疑的「思維京劇」,不斷利用荒謬的邏輯衝突與角色思辯的表現手法。我們甚至可以大膽地說,《閻羅夢》直到演出結束,都還未指出一條明晰的道路。解脫之道,在劇中隱而不顯,在演出之後,認真的觀眾恐怕都還要為《閻羅夢》做上多時的「思維」作業。當司馬貌空望李後主伏牽機毒而將死之時,老閻王指出一句「善惡是非只在人心,不在天地。」我在台下聽來,驚心動魄,冷汗直流,「那我們一輩子追求的善惡是非便算不得數了?」我問。日後幾番思量,本句卻正是此劇出路的一把鑰匙。樂蘅軍先生在〈悲劇英雄在中國古神話的造像〉中論及創造時期的神話成果說:「人類世界既有了價值觀念,於是宇宙自然都在他的批判之下。換句話說,宇宙自然從此既不能『無偏無頗』地漠然存在,也不能唯視唯食獸樣存在;……宇宙也不再是一個空洞的意念的投影,宇宙神靈的意念,將是人性與才力的自我實踐。」自創造時期的神話完成之後,以人作基礎點的文明結構才正式開始發展。《閻羅夢》正對此一「人性與才力的自我實踐」的文明結構顯然有所質疑,並有試圖解構,回歸「無偏無頗」的宇宙混沌的傾向。當《閻羅夢》承認天道的侷限性同時,也就同時承認了人生的悲劇性-天道價值觀的大悲劇。我們漸次了解到,我們擁護、堅信的那套用來運轉宇宙時空的規則並不握有至高無上的權柄。當人類每一次使盡吃奶的力量使用「天道正義」這把武器時,宇宙的混沌本質就被劈開一道縫隙,我們在裏面構築天道恢恢的小天地,但縫隙倏忽癒合,於是我們蓄勢待發,準備下回的圖謀「大」舉。一次又一次中,我們了解到我們面對的乃是個永恆的混沌,無法從任何角度立場去進行思維的混沌,而天道制裁不過是瞬息閃滅的一個人為訊號,無從撼動,人兮人兮奈若何?

價值的重建與索求
  但《閻羅夢》的悲劇並不是收場的宣告。事實上,《閻羅夢》正以解構了天道的渾沌為立足點,重新索求天道價值觀的肯定。觀賞演出後幾天,我繼續思索《閻羅夢》未完的課題:首尾各有逐夢,第一場逐夢,我可以盡情地揶揄司馬貌的迂;歷經入夢、夢境、夢醒,司馬貌渾渾噩噩再來逐夢時,我卻半點笑不出來,因為司馬貌再次還陽滑稽登場時,閃爍著一種愚昧的神聖尊嚴的光輝。「倒不如做一個布衣書生,……笑傲陰陽天地雄。」或許面對永恆而無從摸索的宇宙混沌,我們無法建立起什麼天道正義;然而,就在我們「妄想」建立起什麼而「試圖」實踐的時候,即使愚昧,即使悲劇的前景已然浮現於前,我們卻已然昭告了個體的「今生意識」──它不屬於「前世」,也不屬於「來生」──正在荒唐而勇敢地存在,在宇宙洪流的某一段時空中展現著叛逆於混沌的特質。司馬貌兀自銜著自己的滔天大怨,四處昭告他的天道大義,只要一天不放棄對於這烏托邦的索求,笑傲陰陽,他身為一個人類個體的存在價值就永不遁滅。而我也應該告訴自己:就堅強地繼續在人世間布屬於我的道吧!趁著我們還認識自己的日子。說不準哪一天,我們捻起帽子輕輕一走,就要忘了自己是誰。

# by johnson02010 | 2008-12-23 21:23 | 雜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來者何人──看雲門《九歌》中的政治寓意

從祭祀歌舞到政治批判
  演出前之序幕提出了舞作《九歌》創作的核心理念。「然而,神祇從未降臨」,林懷民先生的世界觀,對這套最初以祭祀迎神為目的的歌舞起了質疑:從未達成目的的方法,何以經過千年後仍為生民普遍的手段?就實際情形來說,面對現實環境的挫折而感到疲乏無力的人民,利用精神上的想像為手段,召喚足以扳倒險惡現實的一股無以名狀的力量;召喚的過程中,他們獻出自己敝帚自珍的微薄所有來祭祀,並且用自己的生命活力奉上歌舞。透過以現實物質與生命活力為籌碼的手段,他們要求的層次是一種靈魂上的安住,生命最深層的穩定,而這些都比奉獻的籌碼還要高上一個層次。這就是何以祭祀在實質上並沒有顯著幫助,但千百年來仍被沿習、發展的原因;換句話說,祭祀歌舞這些儀式想望的集中,是打在現實中一個空無一物的焦點上,不可能聚焦出任何實體。但縱橫古今,我們的歷史中永遠少不了這些被神話的英雄,在古代則是祭司和神格結合。結果是,「神祇從未降臨」這句話成了一個由兩件事實所構造的永劫迴圈:第一,神祇根本不會降臨;第二,這些假造出來的神祇(英雄人物)也根本不會帶領膜拜者進入他們原本想望的精神烏托邦,人民只能在神格包裝破滅後繼續祭祀。後者便成了政治上普遍存在的扭曲操作。
  而這正是林懷民編導《九歌》時一個切入的批判點。既然開頭就宣示「神祇從未降臨」,何以整整九十分鐘全以神祇為中心展開一場跨越時空的舞蹈表演呢?觀賞時我們自然不停地提問「來者何人(非神)」了。從祭祀歌舞到政治批判的轉化,林懷民在構想上保留了祭祀者與歌舞者的低姿態還有精神上的妄想特質,在主題上則對祭祀目的在歷史上生成的扭曲政治作出批判。《九歌》這套組曲中,當然並不是所有子題 都能以政治做出完整的闡釋,其主題當然不侷限在此,也有愛情、靈肉的關切,所以稱之為組曲。但我們可以說,幾乎有一半以上的篇幅,都牽涉此政治主題。以下就觀賞之心得,輔以林懷民先生在公開場合所提出的第一手詮釋,對雲門《九歌》的政治意涵,作粗淺的觀察。

被批判者與被關懷者
  當我們注意到《九歌》中眾神祇真正的世俗面目與它的政治影射意圖後,我們自然會關心這些出場角色在此批判體系中的地位。我很疏略地將其劃分作「被批判者」與「被關懷者」兩個集合:東君、司命、雲中君屬於前者;山鬼、國殤、(禮魂)屬於後者。東君,據林懷民的說法,對女巫施加了不甚溫柔的肉體關係,這種粗暴的肉體慾念,某種程度上可以轉化作當權者自私的凌駕;司命透過一對對的操縱者與魁儡,對祭祀迎神者不啻是一層更深的諷刺(假若超脫政治,解作面對權威性命運之擺布自然更具有包容性);雲中君無疑是三者中最為尖銳的批判呈現,儘管高高在上的雲中君展現如何高難度的舞步、威嚇的姿態,我們的注意力幾投注於祂雙腳下的肩膀,真切感受到那股壓迫與痛楚,政治偶像的神化姿態下是醜陋、殘忍的犧牲。山鬼眼神惶懼,肢體扭曲,他所逃避的燈光象徵一種假性正義的制裁;國殤的靈感無疑是由字面上作直接發揮,其中包容的民族情緒、家國正義,透過槍響的悲劇建立神聖不可侵犯的一股正氣;禮魂則是沉澱、靜默、禱告,或許算作「關懷者」會比「被關懷者」恰當。這些被批判者都是顯赫受祀之正神,反觀山鬼、國殤則可視為集體的、不具名的眾魂魄(即使有時台上的只有單位舞者);一方代表扭曲政治之施暴者,一方代表被害者。若我們不避諱使用馬列主義的套語,則祭祀所形成的偶像,前者走上危殆的階級意識路線,後者無疑是走大眾路線,他們肯份地在人的階級上燃燒最耀眼的價值。要之,《九歌》基本上運用這兩種對立來構築其政治批判之結構,在現代舞蹈的包裝下展現如此廣闊而深刻的現實關懷,是當前許多現代藝術耽溺於自我瑣碎靈感的重要努力方向。

時空的線索與自身反顧
  《九歌》最令人感到突兀的呈現莫過於過場間,那緩步或疾馳而過的黑衣人。對這名特異獨行的角色,我們自然也要問「來者何人」。據林懷民解釋,這名角色是旅行者,旅行於不同時空之間;對《九歌》所有的舞蹈子場景來說,他都是個過客。此靈感來自林懷民在亞洲各國間自我放逐三年的經驗。今以創作者之解釋為出發點,試進一步闡釋:
  《九歌》屬於再詮釋之作品,雖自有現代寓意,其設定之時空背景大抵仍可視作沿襲〈九歌〉原作的上古時代。在上古時代的大背景下,每個子題也都是個別分離的時空:東君在豐年祭的時空降臨;雲中君身處雲霧繚繞的空間;山鬼躲藏於隱蔽的角落;國殤的時空範圍橫亙中國漫漫的歷史長夜,格局最廣。我們面對這些相異的格局時,雖然由於一些舞台或服裝設計的效果造成視覺上的統一性,但作為更深刻的藝術作品就必須讓內部子題產生有機的連結,並且使觀眾感受到亦被包裹於政治隱喻主題內。因此,這個黑衣人在《九歌》舞作中處理了兩種效果:第一,相對於每個子題的舞者,表現了後設藝術的手法。黑衣人作為一個觀察視角的線索,貫穿八個子題,進而產生了舞者-黑衣人-觀眾的三重關係。第二,對於一個政治寓言來說,子題所表現的政治批判經過了舞者-黑衣人-觀眾的三層關係處理後,藝術手法固然更形精緻,但那種切身的壓迫感不免減弱。黑衣人,穿梭於各政治批判的子題之間,著現代西裝,舉雨傘,提旅行箱,扞格不入的物件,儼然是位旁觀者。然而,到了〈國殤〉一幕,騎著鐵馬疾馳而出的黑衣人,猝然摔跌於地,其瞬間所帶來的震撼,使得上述三重關係中的第一重「舞者-黑衣人」被瓦解了,黑衣人被劃入了舞者的場域中,那股政治的扭曲力量遂與他切膚相關了。觀眾自然也受到了一個間接的威脅恫嚇,一種隨時也要被劃入舞者和黑衣人的政治主題場域的恐懼此際暫生。經過這個黑衣人巧妙的安排,林懷民令觀眾自身反顧《九歌》所關切的政治主題,使其感受到他們與這些暗藏爪牙的政治操作一同呼吸的現實。

# by johnson02010 | 2008-12-03 20:43 | 雜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布拉姆斯第二號鋼琴協奏曲 Piano Concerto No.2 in B flat major, Op. 83

  這是我最喜歡的曲子之一,也是我第一次接觸的鋼琴協奏曲。想當初在音樂會前一天,朋友才丟給我這首曲子。當然爾,臨陣磨槍,用一個晚上去把這首將近五十分鐘的協奏曲聽熟對於剛跟接觸古典音樂的我是近乎不可能的事,音樂會那天上半場也就強忍睡意聽過。後來才慢慢喜歡上這首曲子,那時寒假一個星期可以整首聽到十遍以上(後來有一陣子腦裡都是這首的旋律,略感噁心。)
  這首鋼琴協奏曲算是同類中相當有名的作品,曲子本身是比較少見的四個樂章(第二樂章是最後才寫進去的),篇幅也就稍長一些(第一樂章就將近二十分鐘)。有人說從鋼琴和樂團的互動來看,這首曲子近似「有鋼琴加入演奏的交響曲」,但四個樂章本身的順序卻是「快,快,慢,快」,與一般交響曲的「快,慢,快,快」不盡相同;我聽過的另一個說法是,第一、第二樂章可以併做一個來看,如此第一樂章的長度便占了曲子的一半以上,與一般協奏曲的性質比較相近;而當初布拉姆斯放入第二樂章時,有人就認為雖然第二樂章本身是一首可人的小品,但放入這首協奏曲中顯得有點多餘。這樣在詮釋上會有不同之處嗎?資淺如我還不到那種程度,假以時日希望也能對曲子有這般深刻的體會。
  寫這篇文章的動機在於下午敝人整理手邊的音樂時,發現這首曲子應該是我擁有版本最多的一個。雖然不比網上樂迷動輒二三十種的版本,但手邊的版本,對於我這個入門樂迷來說應該也算是可以互相參考比較的數量程度了。


獨奏家Wilhelm Backhaus
指揮 Karl Bohm
樂團 Vienna Philharmonic Orchestra
錄音年分1967
  這個版本是我的首選。巴克豪斯的錄音曲目其實並不算廣,但這首曲子巴克豪斯就與不同的組合合作過相當多次,這張是這鋼琴巨匠此曲的末次錄音。我看過的評價大多是分做兩種。第一種就是「天啊,這個老大師的琴技怎麼退步了!比起之前跟舒李希特的那次差多了。」第二種就是「這首曲子展現了老大師邁入高齡後更勝一層的意境,雖然技巧的確是退步了。」前者退而求其早先的幾個mono錄音(至於是哪些mono錄音,手邊沒有資料也懶得查,留待往後補上),後者如我則是將此版本奉為上選。見仁見智。
  已屆八十三歲高齡的老大師此版本採用中慢的速度(47分鐘),整首曲子聽得出來是以強烈的意志在推動。李希特談起這部作品,認為布拉姆斯就應該要「彈起來好像每個音都受傷一般」,巴克豪斯不在音符上作此修飾,而是在樂句中做出心境的轉折,在一些地方做出延遲的強調,巴克豪斯在這部分的運用一向是很懂得節制的;另外在層次上的處理也在各版本中頗為出色。之前在某篇頗為專業的巴克豪斯的介紹文章中,作者指出,巴克豪斯彈琴的特色,在於重視樂句中首個和絃加強表現,後面的幾個音則是任它們自然流出
,這也可以某部分解釋為什麼在這個版本中一些快速音群並不清楚。甚者,巴克豪斯的觸鍵方式似乎有許多分力用在向前推上,也因此沒有其他版本清晰且輪廓分明的音色,比較偏向溫暖、厚實而朦朧的音色。(以上全憑記憶重述該文章,有誤不吝指教改正。)
  樂團部分,貝姆遲滯而嚴密的布拉姆斯風格,與巴克豪斯的表現方式頗為一致。樂句連綿不絕,且強弱張力表現都是超群的。即便有些人並不視此版本為首選,但幾乎都表示貝姆此次的伴奏是所有版本中最好的一個。


獨奏家 Emil Gilels
指揮 Eugen Jochum
樂團 Berlin Philharmonic Orchestra
  音樂會前一個晚上,朋友傳來的版本便是此錄音。但當時檔案的專輯名稱上只寫著「布拉姆斯---古典與激情」,據查這是某代理公司出版的「古典音樂入門」系列一套百張CD其中之一,惟始終未註明演奏者、樂團和指揮,不明不白地聽了許久,始終查訪不得。而暑假中意外聽起吉利爾斯和約夫姆的版本,終在驚喜之中真相大白。
  題外話說多了,回到這個錄音。吉利爾斯的技巧絕對是沒話說的,明顯比上一個版本好上許多,音色非常清晰分明,力道也夠,錄音技術似乎也比上一張好。技巧好歸好,吉利爾斯展現了相當濃厚的個人風格,有些地方彈得相當慢,如第一樂章第十五小節開始的音群,採取了更短的分句,達到的效果個人相當欣賞,整個第一樂章達到19分鐘,全曲更有51分鐘,相當驚人。即使速度慢,全曲仍然十分流暢,硬要挑毛病就是不能展現出布拉姆斯那種糾結鬱悶的情緒,張力略顯不足。
  此版本普遍受到好評,幾乎都被列為上選,企鵝更給予三星評價,上一張巴克豪斯企鵝也不過兩星而已,的確是初聽的首選。


獨奏家 Maurizio Pollini
指揮 Claudio Abbado
樂團 Berlin Pilharmonic Orchestra
  波里尼這張可以說是展現了偏向「協奏曲」的精神,全曲樂團與獨奏家製造了一個相當緊張的氣氛,鋼琴充滿了較勁的味道,速度很快,凸顯出波里尼的高超技巧。
  其他的曲目我不清楚,但波里尼這首布拉姆斯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的其他錄音,也展現了一貫緊張的氣氛,並不是我很習慣的詮釋。

  後來發現Backhaus跟Schuricht{不知道有沒有拼錯}1950年代的錄音也十分可聽,一個跟夏伊合作{忘記叫什麼}的新錄音也可以參考。吉利爾斯跟萊納早先也曾錄過這首,不過還是跟約夫姆這張算是經典。現在想聽李希特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聽到。

# by johnson02010 | 2008-09-05 21:36 | 音樂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孽子》---由幾個面向看阿青的成長

(紅色部分為教授批評)
壹‧父子關係的重新建構
  李青作為書中的主角,作者給予其最大的課題便是父子關係的重建。這層課題不僅僅展現在阿青與其父親這一條主線,另有兩條副線-王尚德和王夔龍、傅崇山和傅衛,三條線不僅平行,尚且交錯。當然,書中有父子課題的不止此三組人馬,小玉、吳敏也都有,只不過前三組情節相仿,構成一龐大的共通主題。審視這三組父子的角色,父親一方實則是由傅崇山傅老爺子一人擔任,李青的父親和王尚德都是傅老爺子後面的影子,讓阿青跟王夔龍間接去接觸、體知各自父親的感受。作者安排傅崇山這角色,有意使兩位遭到放逐的孽子得到一種較為溫和且更能打從心底去觸及父親心境的機會,情節發展能夠較為自然。 (就小說脈絡檢視,李青父子的相關情節出現在先,李父也是李青心念恆長所繫,何以詮釋傅老爺子和李父王夔龍有主、從之別?所謂直接、間接,又是如何區分?或許可以說傅崇山的關愛召喚了李青對父子親情的深層自覺,傅是李的代父。)  
  重新檢視一下阿青再建父子關係的重要情節:第一,阿青對弟娃和母親的思念及掛心,讓他再三去複習從前那個完整的家,那家中有沉默寡言、不善表達的父親,對母親毒打隔天卻一聲不響地買了新衣補償她的父親,鐵著臉看到弟娃吹口琴卻笑出來的父親。這些回憶使阿青能夠去重新認識父親裡外矛盾的個性,對照自己遭到放逐的日子,父親如今則未嘗不是懊悔,更讓阿青有理由去相信父親最底層的一種父愛本質。雖然小說並沒有強調阿青是對父親採取一種負面的態度,如王夔龍一心認定父親恨極了他,但是上述的情節絕對是讓阿青心中產生父子和解的一個重要轉機,並且隱隱中了解到父親所背負的痛苦(尚未明白體會)。然而阿青在將母親骨灰罈送回家中時仍然不忍與父親再見。
  第二,阿青在王夔龍身上看見和自己相仿的經歷,使阿青重新檢視自己被父親放逐的過程。除了再次思考父親的立場外,因為相仿的經歷,阿青也從王夔龍身上得到一個探查自己處境的機會。此王夔龍的背景被作者清楚地架構出來,是在透過傅老爺子的口中講出的,也因此和第三點緊緊相扣。
  阿青思考父子問題最為透徹的一次乃是經由傅老爺子的一番諄諄開導,百般譬喻,阿青又再次復習了一次模式相仿的父子情節-傅崇山和傅衛。傅老爺子在第三部分安樂鄉擔任一個關鍵性的角色,乃象徵一棵庇護一隻隻飛撲驚鳥的老樹,造福無數孽子。在這儼然菩薩再世的慈祥形象背後,作者賦予傅老爺子一個同性戀者父親的身分,並且他也曾經面對過一段與兒子同性戀身分的角力掙扎,後留下一個悲劇收場。傅老爺子受此同性戀觀衝擊而有所轉念的背景,給予阿青對與父親的和解滋長更大的信心,也終於能體會到身為同性戀者人父的重擔和苦痛。同時,此「傅」愛,透過進一步入住其家,打點他老人家生活起居,讓阿青重溫往昔的父愛。繼而傅老爺子的死,應該也讓阿青嚐到一種相仿於痛失父親的遺憾吧。(阿青的確在守夜時有傅老爺子和父親重疊的錯覺)唯一不同的是,阿青的父親較之傅老爺子,又多了一股在兒子身上寄託雪恥的失落;而傅老爺子較之阿青之父,又多了一種喪子之痛後的覺悟。

貳‧從逃脫到釋懷
  阿青要逃的人很多。
  他一開始就逃離父親,這也是《孽子》一書最大的主題,上已略微提及。
  第二個要逃的是王夔龍。作者以第一人稱的角度,描述阿青對於初見王夔龍的觀感:閃灼灼、碧熒熒的眼睛……一身嶙峋的瘦骨……瘦稜稜像釘耙似的長手臂。諸如此類,那是幾乎一幅被烈火焚盡血肉後,徒剩下一具受慾念操控的枯骨的畫面。這樣子的形容在第二次見到王夔龍時依舊是如此。無怪乎兩次見到王夔龍時,作者著重篇幅於「逃」此一意念之描寫。阿青要逃的是王夔龍身上所散發出來昔日與阿鳳激情的餘燼,僅僅是餘燼阿青便有不堪承受之重了,又何況王夔龍和龍子阿鳳之傳說貼合在一起時,更給阿青帶來一股隱隱的威脅。他是不愛王夔龍的,但王夔龍卻要在他身上找阿鳳的影子,難保不會有餘燼復燃而悲劇重演的可能。然而,王夔龍對他說的那些在美國的日子,那些真切的第一手的龍子和阿鳳的故事,使得阿青也確實感受到王夔龍身上澎湃熱烈的感情以及失落親情的傷口。他也在公園裡看到王夔龍開始照顧小金寶那些可憐的孩子,認識到其溫柔的一面。在王夔龍和傅老爺子的會晤以及其後傅老爺子的一席話,傅老爺子和王夔龍這個組合的互動,是書中一次最大的父子關係辯證,加之而後王夔龍在墓前的痛哭,阿青又深一層地認識了王夔龍這個人。另一方面,就王夔龍而言,他也在情欲之外找到了其他的出口-對弱勢的關懷。綜合以上幾個過程,在小說末尾阿青最後一次見到王夔龍時,雖然其依舊是瘦稜稜的手臂,碧灼灼的眼,但了解一切原委的阿青卻不再害怕,瀟灑從容地見面(基於一種等待王夔龍的神異性的預感)與告別。
  阿青逃離母親。第一次探望母親,是被母親發瘋似地趕出去的,懷抱著對弟娃之死的愧疚,同時母親逃家的處境亦投射出自己逃家的事實,而使阿青也難面對自己。昔日在家中與母親關係不佳,如今離家後卻因弟娃的死對母親感到歉疚,除了同樣的逃家處境外,也或許是因為兩人對弟娃都有著同樣一份關愛吧。第二次探望母親,卻只是抱回一罈骨灰,阿青也再次將母親的命運和自己重疊起來,歸結於罪孽和冤孽。母親漂泊一生尋不著歸宿,或許阿青心裡也同樣隱隱結著一個擔憂,一個深為同性戀者漂泊不定而歸宿難尋的擔憂。(不過《孽子》中對阿青的感情世界並未多做討論)這對或因孽緣而命運緊連的母子,自阿青將骨灰罈運回父親家後,似乎對母親的逃就並未多做討論了,或許阿青也會體認到與母親同是天涯淪落人而決定不再逃吧。 (母親已命歸黃泉,也不必再逃了)
  阿青還要從自己的團體中逃出來。阿青逃過王夔龍兩次,逃過體育老師一次,在盛公家的派對或一些同志群聚的場合也曾經設法將自己抽離。此種逃的意念與靈肉衝突或許和同志身分有關,待下段討論。另外,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孽子》中無法超拔於逃脫的人,還有阿青的母親和阿鳳。(黃麗霞的逃脫無非是尋找篤真的純愛,另一方面卻又是逃離對丈夫的一種道德歉疚,然終究不得所求而遭命運棄置於一榻破床上)阿鳳在整部小說中可說是逃脫意念最強的一個,甚至經過作者有意的渲染,加之以冤孽的概念(孽子即是一群由這種孽的迷思的孩子所構成的故事),展現白先勇一貫帶有宗教色彩的敘事技巧,當然也因此對不可控制的命運流露出更濃厚的人性關懷。阿鳳的逃,其強烈的程度,在小說中化為一種同性戀者共有的憂患意識,一種不穩定的焦慮,在肉體還有情感上的。此部分亦在下段提及。

叁‧由靈肉衝突走向靈肉和解
  龍應台評《孽子》為一段阿青由肉走向靈的過程,我以為倒不如說是由靈肉衝突走向和解的過程來得恰當。 (靈肉確實不是二分對立的。引用意見可註明出處)
  儘管以往同性戀在社會上有許多負面的形象,時下眾人大多已經較能將其與異性戀齊觀,肉體和精神的關係被承認是普遍共有的。然而,不可諱言,在婚姻不合法而社會較乏鼓勵的情形下,同性戀者恆久的感情關係的確是較難達成的,而因此催化一種及時行樂,把握現實肉體關係的價值觀,所以同性戀者在這方面的衝突或許要比異性戀強烈得多。然而肉體的歡愉往往是簡單、短暫、間歇而且不能隨時隨地擁有的,精神上的感情有多於肉體所要負擔的責任(在被愛的同時也要去愛人),但卻也同時能有長久且不間斷的維繫。阿青在此兩者間不斷擺盪,試圖找到一種平衡的微妙比例。
  在《孽子》中,阿青對於自己同性戀者的身分並沒有挫折、自卑之感,然而被父親趕出家門後,甫流離新公園便開始從事男妓的職業(這說不定也是他們尋找感情的一種近似亂槍打鳥的管道)。一開始在進入同志生活圈時,在家庭方面的價值幾乎是暫時被摧毀的情形下,阿青給肉體的世界淹沒了。然而,結交了小玉等一干朋友,偶識王夔龍,對家庭的追尋,認識俞浩先生,與傅老爺子相處,這些情節不斷引領阿青回歸到一種平衡的中道。以上有幾段已於上面提及,此下僅就阿青與俞浩先生的互動作討論。
  俞浩是阿青在安樂鄉中認識的一位客人,也算得上是最親近的一位客人。俞先生因為同居人小宏到馬祖當兵,寂寞難耐才到安樂鄉尋找暫時的慰藉。碰巧阿青也和小宏同樣熱愛武俠小說(此又為白先勇小說裡常見的一種基於某些共通特質的情感投射)(亦可視為平行技巧、駢偶法則的運用),而恰好又是半個四川同鄉,便和阿青熟稔起來。阿青突然間有武俠小說的同好,自然也與俞先生分外親近,願意同俞先生在店裡喝酒擺龍門陣、願意在俞先生家裡過夜,這些都是本於一種像朋友同好的情感,或許類似兄弟的關係(俞浩的年齡似乎未足以做一個代父的角色)(相距約二十歲,也可以父子相待了。不過俞浩當然不是將李青當兒子,毋寧說是他寄託情欲的對象)。然而,就在俞先生將手「搭在阿青的肩上」時,他在阿青腦海中的形象,瞬間被換成以往那些在下流的客棧、悶臭的廁所、公園的庭閣中一張張猥瑣的面孔,而阿青也在瞬間意識到自己的身分(identity)被拉回以往在新公園那種滿載罪孽的職業。(以妓為業本身並不是一種罪孽,我們必須知道那有很多的不得已,生存的意念是不能被否定的,然而至少罪孽在此是阿青為自己判下的。)此刻的情境逆流回溯阿青在新公園充當男妓,內心又同時罣記著母親醬色的骨灰罈、父親灰敗蒼老的面容的況景。肉體的暫時麻痺並沒有使得對家的牽掛轉淡,而是徒生更諷刺的矛盾和對比。後來俞先生的手到底是縮了回來,方才那一瞬間的內心翻騰和身分錯置復歸於常,阿青忍不住放聲大哭。從這一段情節來看,阿青拒絕了他不願意的肉體關係(不願意的而非所有的)。「不情願的肉體關係可否向其他精神上的感情妥協」,從體育老師到王夔龍,從王夔龍到俞浩,阿青終於完成了自覺這個課題。一陣嚎啕大哭,將以往靈肉衝突的瘀血放了乾淨,阿青在隔天清早感覺自己「有點惘然,卻輕鬆無比」;相對於第一次遇見王夔龍之後的早晨,狼吞虎嚥後感到「沉滯的滿足」、「一陣麻木」,阿青的成長不可謂不大。


肆.結語
  《孽子》的後段部分,透過阿青的視角,作者很明顯地一改前半部厚重的官能主宰氛圍,改以較清新開闊,自我意識清醒的筆調,如蓮的意象,由艷麗的紅睡蓮到植物園粉紅的蓮花;在結局中,阿青也不再跟著大夥兒趕赴盛公的派對。整個小說的走向結尾,阿青有些追尋依舊:對弟娃、和父親的和解,甚至是小說中幾乎不曾涉及的阿青的感情世界。然而,《孽子》一書中阿青身為同志的特殊成長和追尋過程,透過作者精心的安排刻畫,讓我們有理由相信,阿青將來面對這些懸而未解的課題,必能獲致圓滿的結果。

報告藉由三大面向詮釋李青的情感世界,思路縝密,剖析入微,展現同志生命的多重糾葛,及其歷經自我衝突辯證之後的艱辛成長。末段結語頗有綜覽全書之概,也透露對人性的樂觀期許,只是報告畢竟已近尾聲,匆匆數語終究不夠完足。有關小說的意象運用、美學表現等,假以時日當可再作更為深入的探究;生命的多重課題,也將是一場永續不絕的思索及對話。

# by johnson02010 | 2008-09-02 21:51 | 雜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德弗札克第九號交響曲〈新世界〉 萊納與芝加哥交響樂團



曲目:
Dvorak
Symphony No.9 in E minor, Op.95 "From the Noe World"
Carnival Overture, Op.92*
Smetana
The Bartered Bride: Overture*
Weinberger
Polka and Fugue*
錄音年分:
1955* 1957
演出者:
Reiner/Chicago Symphony Orchestra
備註:
SACD (二聲道* 三聲道)

  當初是衝著Heifetz跟萊納合作的Brahms小提琴協奏曲的音色這麼合我胃口,才又選擇了這個指揮和樂團組合。不知道是RCA的類比錄音效果還是這就是芝加哥之聲的原貌,音色寬闊但有點濛濛的,非常和諧,絃樂管樂相融度很高。單就銅管來說,跟柏林愛樂比起來我個人比較喜歡前者一點。
  這張SACD的德九(三聲道)聽起來也有這種音色,但是味道好......美國!(雖然新世界是指美國但也不是這樣吧?)拿第四樂章來說,有些段落聽起來很像軍樂(個人觀感)。幾乎都是主旋律獨大,底下幾層的旋律聽來有點弱小,而且指揮對於音樂好像不去刻意加強張力,銅管的快速音群和附點聽起來也有點僵硬。
  庫貝利克的第二樂章就真的比較有懷鄉味道,整首聽起來比較活潑有彈性,感情充沛(但柏林愛樂的銅管在這裡有點兇)。阿巴多的也比萊納這張細緻些。總而言之,為什麼說美國,因為這版本一直讓我腦中有美國工業生產線的規律運作畫面(怪聯想)。
  補白的幾首並不是熱門曲目,想嘗試新鮮的人可以試試看。

# by johnson02010 | 2008-09-01 20:22 | 音樂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亂翻一通:The Waste Land---T.S. Eliot(完成度59/434)

The Waste Land
荒原





For Ezra Pound
il miglior fabbro
我曾經親眼看到庫馬的希比爾懸禁於牢籠中。當男孩們問她且要什麼,她回答:「我要死。」

獻給依茲拉‧龐德
超群的大師


THE BURIAL OF THE DEAD
死者的葬儀

April is the cruellest month, breeding
Lilacs out of the dead land, mixing
Memory and desire, stirring
Dull roots with spring rain.
Winter kept us warm, covering
Earth in forgetful snow, feeding
A little life with dried tubers.

Summer surprised us, coming over the Starnbergersee
With a shower of rain, we stopped in the colonnade,
And went on in sunlight, into the Hofgarten,
And drank coffee, and talked for an hour.
Bin gar keine Russin, stamm aus Litauen, echt deutsch.
And when we were children, staying at the archduke's,
My cousin's, he took me out on a sled,
And I was frightened. He said, Marie,
Marie, hold on tight. And down we went.
In the mountains, there you feel free.
I read, much of the night, and go south in the winter.

What are the roots that clutch, what branches grow
Out of this stony rubbish? Son of man,
You cannot say, or guess, for you know only
A heap of broken images, where the sun beats,
And the dead tree give no shelter, the cricket no relief,
And the dry stone no sound of water. Only
There is shadow under this red rock,
(Come in under the shadow of this red rock),
And I will show you something different from either
Your shadow at morning striding behind you
Or your shadow at evening rising to meet you;
I will show you fear in a handful of dust.
Frisch weht fer Wind
Der Heimat zu
Mein Irisch Kind
Wo weilest du?

You gave me hyacinths first a year ago;
'They called me the hyacinth girl.'
-Yet when we came back, late, from the Hyacinth garden,
Your arms full, and your hair wet, I could not
Speak, and my eyes failed, I was neither
Living nor dead, and I know nothing,
Looking into the heart of light, the silence.
Oed' und leer das Meer.

Madame Sosostris, famous clairvoyante,
Had a bad cold, nevertheless
Is known to be the wisest woman in Europe,
With a wicked pack of cards. Here, said she,
Is your card, the drowned Phoenician Sailor,
(Those are pearls that were his eyes. Look!)
Here is Belladonna, the Lady of the Rocks,
The lady of situations.
Here is the man with three staves, and here the Wheel,
And here is the one-eyed merchant, and this card,
Which is blank, is something he carries on his back,
Which I an forbidden to see. I do not find
The Hanged Man. Fear death by water.
I see crowds of people, walking round in a ring.
Thank you. If you see dear Mrs. Equitone,
Tell her I bring the horoscope myself:
One must be so careful these days.

Unreal City,
Under the brown fog of a winter dawn,
A crowd flowed over London Bridge, so many,
I had not thought death had undone so many.
Sighs, short and infrequent, were exhaled,
And each man fixed his eyes before his feet.
Flowed up the hill and down King William Street,
To where Saint Mary Woolnoth kept the hours
With a dead sound on the final stroke of nine.
There I saw one I knew, and stopped him, crying: 'Stetson!
'You who were with me in the ships at Mylae!
'That corpse you planted last year in your garden,
'Has it begun to sprout? Will it bloom this year?
'Or has the sudden frost disturbed its bed?
'Oh keep the Dog far hence, that's friend to men,
'Or with his nails he'll dig it up again!
'You! hypocrite lecteur!---mon semblable,---mon frere!'

四月,那最殘酷的季節,孵育著
生自死寂土壤中的紫丁香,混雜
往昔及慾望的空氣,挾著春雨,驚擾了
猶自惺忪而遲鈍的根枝。
冬天卻使我們有股暖意,在地上鋪就一層
善於遺忘的雪,並且餵養
一些些生命,以枯皺的球根。

夏天給了我們一點驚喜,從湖那兒走來
一陣雨中,我們在廊柱下佇足,
然後在放晴時,我們出來,到花園去,
飲咖啡,且談上一個鐘頭。
我從髮梢到腳趾都不屬於俄羅斯,我來自立陶宛,道地的德國人。
那是在我們都小的時候,在公爵府中,
表哥領我上外頭滑雪,
我害怕。瑪莉,他說,
瑪莉,可要抓緊了。我們便向下去。
在山中,那兒如今令你感到無比自在。
至於我,以翻書數算了許多夜晚的分秒,並且於冬天往南去企及一種安逸的溫度。

那些死命緊攫的根枝是什麼,是哪些枝枒從
亂石堆中掙扎出來?人子啊,
你們無法言說,無從臆測,因你們所有的不外是
一個個跌碎的偶像。在烈日不斷刺擊的地方,
枯樹織不出遮蔭,蟋蟀徒然戚戚乾鳴,
而磐石下一滴水聲也沒有。只
紅色岩石下有一道影子,
(過來投身於這紅色岩石下的影子)
我要告訴你不同於
晨間尾隨你步伐的影子
向晚逕朝你迎上的影子;
我要告訴你,一把砂粒的恐懼。
    風兒沁涼
    吹向故鄉,
    我的愛爾蘭女郎
    妳在何方張望?
去年妳第一次給我風信子;
「他們管我叫風信子女郎。」
-但我們歸來,自那風信子的花園,
妳雙臂縈繞我的頸項,濕溽是妳的頭髮,我
無話可說,雙瞳赤盲,算不上
是死是活,一無所知,
望穿那道光的核心,還有一片闃寂。
向海張望過去,荒涼與空曠。

索叟史翠斯夫人,出了名的女相士,
犯了重感冒,儘管如此,
依然被公認作全歐洲最睿智的女人,
帶著那副邪氣的紙牌。這張,她說,
是你的牌,溺斃的腓尼基水手,
(那些珍珠曾經是他的眼。看啊!)
這張是死亡的美女,屬於礁石的女人,
機會主義的女人。
這張是握有三隻權杖的男人,這是轉輪,
而這是獨眼的商人,還有這張,
這張空無一物的牌,是他所背負的些什麼,
那是我不被允許去洞察的。我找不到
被吊死的男子。當心水死。
我看見人群,在環裡打著轉。
謝謝惠顧。假如您見到艾克頓夫人,
告訴她我會親自帶占星圖前去,
這年頭什麼都得仔細。

浮幻的城市,
在冬日黎明的濁霧中,
人群從倫敦橋上漂過,好多,
我不曾想過死亡卸下了這麼多。
嘆息,短促且

# by johnson02010 | 2008-07-22 00:35 | 雜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試讀瘂弦的〈深淵〉

深淵
我要生存,除此無他;同時我發現了他的不快。
               ──沙特

孩子們常在你髮茨間迷失
春天最初的激流,藏在你荒蕪的瞳孔背後
一部份歲月呼喊著。肉體展開黑夜的節慶。
在有毒的月光中,在血的三角洲,
所有的靈魂蛇立起來,撲向一個垂在十字架上的
憔悴的額頭。


  〈深淵〉副標題即引沙特名言,標明此詩探討「生存」之主題。生命最重要的證明乃在「生存」,但沙特卻講明了連生存本身都是令人不愉悅的,退而求其次,在〈深淵〉後面的段落則僅僅追求一個「存在」(亦不可得)。
  此開頭段旨乃說明肉體的欲望不可能換來重生或永生。「髮茨」、「瞳孔」、「肉體」,如今人們生存的愉悅依賴在這些肉體的官能,作者一開始就下了判語—「荒蕪」,使我聯想到〈荒原〉一詩的主題意象。有毒的月光以及血無疑都是飲鴆止渴。我們的生命逐漸凋零靠向死亡,並不類基督耶穌,無以重生而達於永生,因為肉慾都為滿足自我,我們並不為眾人而死,是不是為自己而死也未可知。因此,同樣是邁入死亡,憔悴的額頭和黑夜的慶典意義是絕對不同的。

這是荒誕的;在西班牙
人們連一枚下等的婚餅也不投給他!
而我們為一切服喪。花費一個早晨去摸他的衣角。
後來他的名字便寫在風上,寫在旗上。
後來他便拋給我們
他吃賸下來的生活。


  這段的主題我則解讀為探討偶像崇拜。某些人,因為一些不合社會價值觀的行為或身分而遭唾棄,「連一枚下等的婚餅也不投給他」,便是婚禮的祝福也不願與之分享。下面突然轉出一句「而我們為一切服喪。」在中國傳統中,死者為大。我們也很容易觀察到新聞報導於一位人物過世後,開始追念生平的功績,若非大惡,過錯往往是不被提及的,有功無過的報導原則,古中國的墓誌銘就有很深遠的傳統了。因此,「服喪」於此表現的是一種對生存消逝後的關懷,生存要在被存在否定後才能被人們肯定,人們珍惜記憶的原因恐怕也是如此。「摸他的衣角」引用聖經上的典故,一位婦人在環繞耶穌擁擠的人群中好不容易摸到耶穌袍子的一角,病痛就痊癒了,此乃因信稱義,不待耶穌被釘上十字架後才開始緬懷。作者接於「服喪」後頭,營造出相反的情節,我們對於英雄偶像的崇拜,完全源自於消失後產生的緬懷。然而,那些緬懷是什麼呢?是「他吃賸下來的生活」。人們「不投給他」「婚餅」,他卻「拋給我們」「吃賸下來的生活」,此乃兩組明顯的對比諷刺,生存的意義於此更加與人矛盾之感。

去看,去假裝發愁,去聞時間的腐味
我們再也懶於知道,我們是誰。
工作,散步,向壞人致敬,微笑和不朽。
他們是緊握格言的人!
這是日子的顏面;所有的瘡口呻吟,裙子下藏滿病菌。
都會,天秤,紙的月亮,電桿木的言語,
(今天的告示貼在昨天的告示上)
冷血的太陽不時發著顫
在兩個夜夾著的
蒼白的深淵之間。


  這段描寫生存意義的迷失,包括情緒、青春、身分、理想,任由無生命的物質與掌權者擺布。瘂弦另一詩作〈佛羅稜斯〉中:「在藍緞子的風中/甚至悲哀也是借來的」我們連發愁也要「假裝」了。副標題「不快」意味著「那麼或許我們該要發愁」,但是此段卻否定「愁」的真實,在生命中哀與樂或哀樂參半的粗略分法中,我們竟然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生存失去了精神層面的感覺,身分似乎變得可有可無,對於身分、理念等等「懶」於探知(不願而非不能),結果是任由一部分有野心的貪權者「緊握格言」,傅柯說:「力量就是知識。」殆近乎此。時間散發腐味,卻有「微笑」和「不朽」並列形成矛盾,不朽的乃虛偽的「格言」。「都會,天秤,紙的月亮,電桿木的言語」此瘂弦善用的名詞堆疊手法,虛實交錯。都會無需贅言。天秤乃衡量價值的工具,暗示世界的價值劇烈傾斜。月亮在古中國到今日的文學作品中意涵豐富:是鄉愁,是懷人,是澄澈的心境;如今的月亮是紙做的,意味不復有輕冽之光輝,而乃一戳即破的氛圍假象,一同「去假裝發愁」。「電桿木的言語」就是各種廣告,如今都市線路地下化,要在其他縣市才容易看到電線桿上貼滿「告示」的景象,遑論是電桿「木」了。「今天的告示貼在昨天的告示上」一方面承接「緊握格言」,世界的價值觀因為權力者的更替而反覆無常,一般人卻只麻木不仁,感覺「告示貼在告示上」而已;另一方面,電桿木上大大小小的廣告也是一種「勾引欲望的言語」,象徵重重的欲望。原本應該是大白天中熾熱的太陽,卻「冷血」「發著顫」,由兩個夜夾著,意味著如今夜晚是主體,白日乃是客體。白熱的陽光成為蒼白的深淵,「黑夜的節慶」是肉體展開觀能享受的時刻,反倒充實著更多的存在(非生存)。

歲月,貓臉的歲月,
歲月,緊貼在手腕上,打著旗語的歲月。
在鼠哭的夜晚,早已被殺的人再被殺掉。
他們用墓草打著領結,把齒縫間的主禱文嚼爛。
沒有頭顱真會上升,在眾星之中,
在燦爛的血中洗他的荊冠,
當一年五季的第十三月,天堂是在下面。


  此段描述一個任時間流逝而麻痺地沉浸於形同死亡的生活。手錶被作者寫作「打著旗語的歲月」。除譬喻生動外,旗語也是一種用在遠距離表達上的語言,「緊貼在手腕上」,卻要使用這種遠距離的溝通方式,無疑現代人對於時間視而不顧,生活方式幾乎無異往生者超越時間的存在(一種非存在的存在),作者於此隱然提出一個「生存」與「存在」的辯題。生存,乃有生命的存在;存在,無關乎生物無生物,占有一時間空間即可稱作存在。活與死界限的模糊化,用墓草打領結,神聖的主禱文由發自內心的祈禱變為徒具形式的「嚼」。〈深淵〉中一再出現有關聖經的典故,借以調侃現代人空疏的生活(此點與〈荒原〉亦頗類似)。咀嚼主禱文的眾人並沒有一個能夠真正昇華入永生的天堂,洗滌荊冠上萬民罪惡的血,「一年五季的第十三月,天堂是在下面」在一種奇異、荒謬的時間點上(荒原中人們的幻覺),眾人卻將「下面」的深淵地獄誤認作是天堂,不願向上。

而我們為去年的燈蛾立碑,我們活著。
我們用鐵絲網煮熟麥子,我們活著。
穿過廣告牌悲哀的韻律,穿過水門汀骯髒的陰影,
穿過從肋骨的牢獄中釋放的靈魂,
哈里路亞!我們活著。走路、咳嗽、辯論,
厚著臉皮佔地球的一部份。
沒有什麼現在正在死去,
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


  此段寫對生存一無體悟,不斷重複卻沒有意義的生活節奏。為小小的燈蛾的死立碑,此藉死亡證明自己的存在。如同於新聞報導上看到天災人禍,各種慘絕人寰的悲離,我們才稍稍意識到自己生存著。煮熟麥子,由最基本食的欲望,我們也感覺到最表面的一層生存,我們與外在物質發生關係(飲食)的一種生存證明。「穿過從肋骨的牢獄中釋放的靈魂」,每個人從自己的肉身中解放,進入精神放縱的境界,非一種昇華而是一種沉淪。眾多幽靈亦如〈荒原〉的”Unreal City”,人們像鬼魂一般互相穿過,相見而不相識,除了肉體慾望建構的暫時關係外,人和人之間不復有其他連繫。另外,此段再三重複「我們活著」,表明了對死之恐懼,即使生存沒有意義,仍然不想面對死亡,寧可「厚著臉皮占地球的一部份」。這樣的虛無主義,只求「活著」,卻也對生活感到「厭倦」。司馬相如長門賦中,陳皇后面對日復一日的閨怨生活,是怨是哀;然而我們面對複印一般抄襲的日子(沒有東西死去),卻沒有感覺,"With my hair down, so. What shall we do to-morrow?"〈The Waste Land〉,乃一種不知舉措的虛無,也無法自拔。

在三月我聽到櫻桃的吆喝。
很多舌頭,搖出了春天的墮落。而青蠅在啃她的臉,
旗袍叉從某種小腿間擺盪;且渴望人去讀她,
去進入她體內工作。而除了死與這個,
沒有什麼是一定的。生存是風,生存是打穀場的聲音,
生存是,向她們──愛被人膈肢的──
倒出整個夏季的慾望。


  此下三段為一完整而連續的情節。此段乃書寫慾望的挑逗。場景有「櫻桃」小嘴的吆喝,舌頭的搖動,小腿的擺盪,一系列暗示「性」的符碼。「青蠅在啃她的臉」為作者所作的小小調侃,青蠅停腳於女子的顏面上像在啃食什麼,受女子挑逗的男子又何嘗不類青蠅,是故男子之存在亦如青蠅之存在。此處性愛被比喻作「讀」、「工作」,兩者原為生存重要的精神指標,卻全指向肉慾,猶〈下午〉「抱他上床猶甚於/希臘之挖掘」。承接上段對「死」的恐懼,明白講出生命除了「死」與「這個」(肉慾)外沒有絕對,亦即生存的意義建立在「與死的對比」和「肉慾的體行」上。死是絕對的恐懼,肉慾則是絕對的歡愉,死是風(名字便寫在風上),性愛是打穀場的聲音(交歡的節奏),但兩者同樣預示虛無的結果,表明終將一無所獲。

在夜晚床在各處深深陷落。一種走在碎玻璃上
害熱病的光底聲響。一種被逼迫的農具的盲亂的耕作。
一種桃色的肉之翻譯,一種用吻拼成的
可怖的言語;一種血與血的初識,一種火焰,一種疲倦!
一種猛力推開她的姿態
在夜晚,在那波里床在各處陷落。


  此段承接上段情節,不斷以「一種…」的比喻描述性愛,終致慾望嚥盡後的厭惡感。此段某些意象隱晦難懂,「碎玻璃」、「害熱病的光底聲響」、「農具」…等較難解釋。然而,大致可以看出作者採用「無奈」的角度描寫這場性愛,和上一段的期待大有落差,慾望最有吸引力之時,乃預先「意淫」的快感,實踐上失去距離的美感和理想性。故云:「被逼迫」、「盲亂」,且肉之「翻譯」不可避免與原意有所出入。火焰的激情末頭,呼應上段「空虛感」的預示,是「疲倦」,是「猛力推開她的姿態」,後句從動作揭示一種強烈的意念的手法,相當成功。對此意念前後包裹的是床「深陷」的況景,呼應「深淵」的意象。

在我的影子盡頭坐著一個女人。她哭泣,
嬰兒在蛇莓子和虎耳草之間埋下……。
第二天我們又同去看雲、發笑、飲梅子汁,
在舞池中把賸下的人格跳盡。
哈里路亞!我仍活著。雙肩抬著頭,
抬著存在與不存在,
抬著一副穿褲子的臉。


  這一段描述對墮胎的無謂,無所謂人格,只有存在。此段中痛失嬰兒的悔恨只佔兩行,在刪節號之後情緒復走回無所謂的調子。在影子盡頭的哭泣,恐怕是全詩裡唯一真切的情感流露,但也極其短暫。嬰兒在「蛇」莓子和「虎」耳草間埋下,暗示放棄一個生命狠毒的決心,此虎耳草和〈邊城〉裡象徵情竇的虎耳草大有不同。第三行開始又轉回全詩無所謂的調調。看雲、笑……等意象在〈深淵〉中復沓(末段還會再一次召喚它們)呈現自有深刻意涵,生活了無新意,似抄襲複印,無疑乃空洞不著實地的生活。現代人的生活,具體而微由大學生生活來看,不外乎上課、報告(複製貼上的報告)、吃飯、擊打鍵盤(此亦乃吾人生活之必要)、睡(固定在某堂課上),亦如一套寫好的程式,永劫回歸,尼采的術語用於此諷刺實深也。「把人格跳盡」是對自己的放縱,對自己的惡行坦承卻不自拔,蓋麻痺久矣!雙肩抬著頭,僅以肉身結構支撐自己的存在(頭腦不思故其人幾不存在),抬著存在的自己與已經不存在墮去的胎兒,「穿褲子的臉」則令人聯想到交歡事後空洞與虛無的表情。此段以墮胎前後的心態落差,表達現代人不僅生活虛無,亦無承擔責任的能力,凡事規避,直指向「此乃一個負擔不起任何事物的時代」。

下回不知輪到誰;許是教堂鼠,許是天色。
我們是遠遠地告別了久久痛恨的臍帶。
接吻掛在嘴上,宗教印在臉上,
我們背負著各人的棺材閒蕩!
而你是風、是鳥、是天色、是沒有出口的河。
是站起來的屍灰,是未埋葬的死。


  本段說明我們的存在全是未埋葬的死。臍帶上溯為父母,為向記憶向前人推展的連繫;下尋為子女,為向未來向後代延伸的寄望。告別痛恨的臍帶,則為個體,不知何生,無從延續,乃一薄弱存在,並且自願封閉,終將如「沒有出口的河」乾涸消失。接吻是感情的象徵,宗教是信念的體現,「掛」著「印」著,浮泛的表面可輕易遺棄或洗刷乾淨,現代人的價值皆一戳擊破的假象。總結之,僅僅是短暫時空的存在,沒有永恆堅定的價值觀念,「大多數的人在二十五歲就死了,可是要等到八十歲才下葬」,乃成「站起來的屍灰」「未埋葬的死」的註解。

沒有人把我們拔出地球以外去,閉上雙眼去看生活。
耶穌,你可聽見他腦中林莽茁長的喃喃之聲?
有人在甜菜田下面敲打,有人在桃金孃下……。
當一些顏面像蜥蜴般變色,激流怎能為
倒影造像?當他們的眼珠黏在
歷史最黑的那幾頁上!


  此段費解難猜。大致可解讀的部分如下:首句呼應「厚著臉皮佔地球的一部份」,拔者,拔雜草也,我亦如令人厭惡而不必要存在的雜草之存在。閉上雙眼的生活,感知聽覺的部分:林莽茁長之喃喃聲(難解)、甜菜田的敲打(難解)、桃金孃(作者留待讀者想像)。桃金孃相傳為美之女神Aphrodite用來遮掩美體的葉子,另一方面也被用於婚禮花冠,則桃金孃涵括「遮掩美體之誘惑」與「感情的山盟海誓」此二意涵,恐怕於此隱含作者對現代人於兩者取捨(當然亦可兩者皆取)的批判。下三行則轉入「視覺」意象,頗有與前三行對比的意味,但我愚拙而不能解。

而你不是什麼;
不是把手杖擊斷在時代的臉上,
不是把曙光纏在頭上跳舞的人。
在這沒有肩膀的城市,你底書第三天便會被搗爛再去作紙。
你以夜色洗臉,你同影子決鬪,
你吃遺產、吃妝奩、吃死者們小小的吶喊,
你從屋子裏走出來,又走進去,搓著手……
你不是什麼。


  此段乃否定「你」的存在。不斷以「不是」來否定(第二三句亦難解),並以「不是什麼」作開頭和結論。「沒有肩膀的城市」,城市由一群不能承載記憶的居民組成(第八段),各種微薄的存在都會被迅速汰換。「你底書第三天便會被搗爛再去作紙」既是現實的,也是象徵的。出版業走向資本化,以營利掛帥的出版態度當道,最好的存在似乎也不過架上有時效性的「暢銷排行榜」,身做文學院的學生更有深沉的感慨,如今我們連能與永恆抗衡的思想—書籍也難有抵擋時間的能力。另一方面,此亦推展至象徵全文明的衰敗,人們致力追求短暫的快感和精彩,未來文明便不可能在現代文明締造的基礎延續上,繼續向前邁進,每個時代皆一味營造當下的歡愉(性愛的時代)然後消費殆盡,一無所有澤流於後世,再從基礎來過。「以夜色洗臉」,唯有夜色能使我們清醒;「同影子決鬪」,我們的拼命都是向著一個虛無的影子。第六行描寫吃盡各種物慾,第七行則是一副猥瑣且無地自容的形象(搓著手)。

要怎樣才能給跳蚤的腿子加大力量?
在喉管中注射音樂,令盲者飲盡輝芒!
把種籽播在掌心,雙乳間擠出月光,
──這層層叠叠圍你自轉的黑夜都有你一份,
妖嬈而美麗,她們是你的。
一朵花、一壺酒、一床調笑、一個日期。


  此段描寫縱情聲色。盲者(夜盲)要「飲盡」音樂的輝芒,卻只能靠強行「注射」,此為現代常見的醫療手段,我們行同不能自主的生命體,這樣的生存自然是可質疑的。種籽暗示乳頭,月光在〈乞丐〉中用作:「注滿施捨的牛奶於我破舊的瓦缽」,可見月光與牛奶乃瘂弦慣用之聯想組合。最後每個活生生性愛的肉體全部被物質化,甚至只是一個「日期」的意念而已,從生存到存在,如今連存在也幾被否定殆盡。

這是深淵,在枕褥之間,輓聯般蒼白。
這是嫩臉蛋的姐兒們,這是窗,這是鏡,這是小小的粉盒。
這是笑,這是血,這是待人解開的絲帶!
那一夜壁上的瑪麗亞像賸下一個空框,她逃走,
找忘川的水去洗滌她聽到的羞辱。
而這是老故事,像走馬燈;官能,官能,官能!
當早晨我挽著滿籃子的罪惡沿街叫賣,
太陽刺麥芒在我眼中。
哈雷路亞!我仍活著。
工作,散步,向壞人致敬,微笑和不朽。
為生存而生存,為看雲而看雲,
厚著臉皮佔地球的一部份……
在剛果河邊一輛雪橇停在那裏;
沒有人知道它為何滑得那樣遠,
沒人知道的一輛雪橇停在那裏。


  末段歸結出生命存在的荒謬本質。此段不停地用「這是…」羅列出生活碎裂的剪影,可視作後現代物質主義的極端體現。前三句的場景集中在和女子共處一床的房間裡,激情過後男子感覺不到什麼,只剩下女子輓聯般蒼白的臉蛋兒,那是深淵。窗、鏡、粉盒,待解的絲帶也完全沒有吸引力,實現第一段的預言:不是重生,那是深淵!第四、五句瘂弦再利用宗教的形象,傳達「這樣的世界連神也要離棄」的想法。然而,在瑪麗亞耳中的羞恥,對我們卻都只是習以為常的「老故事」,像走馬燈不斷重複(生活也何嘗不是),且似不斷發出「官能。官能。官能!」的各種符碼。早晨我們把這些罪惡當作新聞報紙來販賣,更可想見這些深淵的荒謬性:虛無成為報紙的頭條、每日的歷史(此類取向的雜誌週刊報紙滿街是),彷彿文明的重心。此時太陽的麥芒對於久居深淵的人們反倒是刺眼了。接下來從「哈雷路亞」到「佔地球的一部份」則是對前文擷取片段湊合起來,似乎作者終究認為生存只能歸於這些東西的胡亂拼湊。最後三行是本詩略顯突兀的部分,實際上予人的感覺正吻合「荒謬」的主題。「在剛果河邊一輛雪橇停在那裏」是為一存在;「沒有人知道它為何滑得那樣遠」是為荒謬(剛果叢林位於赤道而雪地則在北國);「沒人知道的一輛雪橇停在那裏」探討不為人知的荒謬存在是否也算得是存在;我們什麼都不是,不認識自己,也該算是存在嗎?又,若以末三句為與全詩抗衡的意念,則是一票尚有意識到深淵危機的人,相對於人們是「荒謬」的存在,而這股力量是否能揭起人們的覺醒,「沒人知道的一輛雪橇停在那裏」,恐怕就是作者所憂慮的。

  縱貫全詩,意象紛呈令人目眩,並可聞瘂弦一貫的瀟灑調子,寫起一副「無所謂」的調調似乎頗能契合。然而,瘂弦對於深淵的解救,並沒有給我們明確的答案,全詩不見一處開脫之道。繼起的〈如歌的行板〉中提出無奈的順應之道:「既被目為一條河總得繼續流下去的」。再隔一年的〈一般之歌〉暴戾的氣氛不復可見,呈現出的卻是一種老年心境:「安安靜靜接受這些不許吵鬧」,或許詩人不再主張覺醒,而只是能覺者自覺,無須擾嚷的柔身處世心態吧。

# by johnson02010 | 2008-06-10 01:52 | 新詩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請你教我過那些與快樂絕緣的日子

當邱比特轉上水龍頭後,
美好的一日至多也不過像
普契尼的喃喃自語。
一滴。兩滴。三滴。在一些
不很乾淨的碗碟上。

有人狠狠底踐踏自己
不值錢的日子的顏面,
在舞台上假裝搬演。
身後紅色的絲絨帷幕上幢幢底浮出
      一個個動著雙唇的臉孔
    以及一根根渴切緊攫的指頭,
最後聚光燈在地板上釘不著一張影子,
你什麼也不是。 你的日子
是一張肖像畫的法藍瓷盤。

在伽藍的屋簷下有些人跪坐而有些人是盤著。
去聽一顆一顆琥珀念珠落地的聲響,
從老禪師的口中漏出,  介於
    松鼠拾撿熟落的日子與
檀香懸想剝落的日子的幻音之間。
而當枯涸池塘中的蓮蓬在禪悟的剎那乾裂,
那些念珠將來必要發芽,且復植在
你小小的日子小小的泥色茶杯口上。

你的芒鞋與柏油路激烈接吻,要更甚於
你喜愛你手腕上緊繫著發條的日子。
這是口香糖。
(有時在你嘴裡而有時在你的鞋和路間)
這是撲克牌。
(怎麼洗總有人要抽到黑桃十三)
七彩的糖果裝在玻璃罐裡,
吃完一輪就算過了一星期。
白天,織自己的壽衣;
晚上,再把它們拆開。
那些日子就像注定要被丟棄,卻誤入
洗碗槽準備受洗的紙餐盒。

當邱比特轉上水龍頭後,
美好的一日至多也不過像
普契尼的喃喃自語。
一滴。兩滴。三滴。在一些
不很乾淨的碗碟上。

# by johnson02010 | 2008-06-02 00:07 | 新詩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囈語憶語


  方瑜老師講到張愛玲的半生緣,說那是本她不忍再讀的小說。我並不是老師那樣的性情中人,也並非如小說課老師所講,感動於曼楨和世鈞十八年後依然醇厚的真情;與朋友談及這本小說,他認為這篇劇情有過於灑狗血之嫌。然而,在看來崎嶇的情節中,曼楨這十幾年來的生命韌性很是讓我震撼,感動反倒要真切些。她不過是一個波濤洶湧的時代中的一個女子,歷經慘澹的家庭,扭曲的強暴,感情的誤會,卻在所有變動中存活下來了。
  誰說時代的巨輪不也這樣殘酷?我們每個人都要是見證者。每次想到這些,對於所有的變動以及人們生存的意志,以及那些直到現在仍不斷搬演過去的人們,不免要感動一番,卻也避不了惶惶然的恐懼。


  清明節雖然父親不勉強我跟著他去掃墓了,但也總要回旗山探望一下爺爺奶奶。自我讀國小以來,每周回鄉下一次,而後兩個星期一次,一個月一次,如今寄宿北地,是半學期一次。爺爺奶奶並不說什麼,只在每次見到我們時,開心地笑著:很好。很好。回來了。幼稚園的時候,是在鄉下跟爺爺奶奶一起生活的,說起這樣的因緣,那是三歲時,跟著父母住高雄,每星期回鄉下探望一次爺爺奶奶,每每要跟溺愛我的他們道別,小小的心裡總是悒悒的,再三抱著奶奶,嘴裡卻說不出話來。某次歸途的車中,大雨澆淋在車窗上,擋風玻璃的雨刷不停的揮動,總也抹不掉什麼。我小小的口竟不知怎麼了,跟父母說一句「我想跟爺爺奶奶一起住」,車子就掉頭了。我實在不知道那樣的情節是否暗中就已經排練好,父母的心思,抑或冥冥中的信念,以至於整段記憶是使我覺得很不真切的,像陳舊而迷糊的傳奇,又像美得不得了的夢。


  鄉下的日子使我感到快意,至少我不必在高雄讀那吃齋念佛的幼稚園。直到高中以前,或許因為個性上的封閉,特別戀家,跟著爺爺奶奶生活的我就有這種傾向了。記得第一次被送到鄉下的教會幼稚園時,我在娃娃車的門口就鬼哭神號了一陣,叫著要回家見爺爺奶奶,後來也許是校方覺得這孩子實在是個麻煩的貨色,不管怎樣,我終究轉到另外一家幼稚園去了。那時從中班轉到大班,上學時間就得從半天改為全天,我還因此不習慣而很是鬱鬱寡歡了一陣子。而且我還頂不喜歡睡午覺的,常常在家庭聯絡簿裡遭到老師的告發,雖然奶奶是不管這些的,但爺爺一直是位非常重視生活常規的人,朝九晚五向我百般譬喻,為的就是要讓我了解睡午覺的重要性。那班同學好像現在也記不大記得了的,我只記得借了一本有注音的人魚公主,到現在依然沒有完璧歸趙。放學一起搭娃娃車回家的,是在腦後綁了一搓小馬尾的男同學。他們家好是開小吃店的。他總在那兒下車。爺爺常常拿一個班上的女孩來虧我。在我上國中之後還常常問我記不記得。從爺爺口中得知她似乎也是我們一個不遠的鄰居,其實我連她的長相都記不得了。
  上幼稚園對我來說並非生活上的重心,那個時代,也並非每個孩子都有上幼稚園的。每天晚上,奶奶在肥皂泡和洗衣板之間完成她一天最後的工作後,依照鄉下的慣常,九點上床熄燈。我在奶奶用一天剩餘的最後力氣,有一陣沒一陣搖著的蒲葵扇中,在竹榻上在茶葉枕上陰陰的寧靜與和平中昏沉沉地睡去,卻於隔天以一個小孩子過常充沛的精力,在太陽未及黎明的早晨搖醒仍自熟睡的奶奶。阿未五點咧,奶奶這樣說。但她到底是起身來。清晨五點,寒星點點。那同樣照在都市中的太陽也還沒有翻過眼前的山頭露面,我和奶奶步於荒境的小路,上田去了。在乾而崎嶇的泥地上,枝蔓的藤草散布著那時我還不懂的原始的氣息,我只感覺走在奶奶後頭,到處都令我感到新奇親切。那時奶奶還差不多跟我有同樣的活力(而她也提起過以前走了兩小時山路上工的日子)。她反手摘下路旁一球被絨毛狀葉脈包裹著,散發出熟爛熱帶氣味的橘黃色小果球,剝了開來要我吸裡面的果液。不是玫瑰,也不是香水百合,這是我第一個認得的植物,奶奶儘管教我叫它野百香果,多年後父親告訴我那叫毛西番蓮。每當我很驕傲地向同學介紹這樣他們陌生的植物時,腦裡就會想起第一次吸吮那小球內最原始,味道卻十足可愛的果實。如果童年也可以用五感體會,味道也應該是那樣的。
  

  雖然以往也曾經有過這種隱隱然的哀傷,但我今天才稍微體會到那前因後果,那是個人與整個時代搏鬥的壯烈姿態,即使是無聲的,即使看不見半滴眼淚,即使連一聲咳嗽也沒有,即使他們仍微笑著。
  奶奶一仍舊慣,在清明節預備了潤餅皮和各種配料,連花生米都是自己壓的。我在廚房幫忙,雖然不是第一次了,但奶奶免不了還是要誇讚我一番,我想,她是拿我同從前一口一口溫順地咀嚼她餵到嘴裡的大骨粥的我相比較吧。十五年了。這期間,爺爺奶奶們換了一間屋子,然而流理台上那輪厚重的大木砧板,刀架上拿來削土芒果也拿來剖竹筍的小彎刀,裝著油花花的膏狀豬油的白鐵罐,看起來雖都舊了,仍默默地安穩地被使用著。奶奶的手藝是連母親甚至阿姨們都誇讚的,那雙厚實而有著像揉過的紙的紋理的手,被她們說的像傳奇那般。奶奶一年要包四次以上的粽子,做上好幾次的草仔粿,炊過好幾十籠的鹹糕,,蒸好幾鍋麻油雞飯。她的女兒媳婦們,偶爾回鄉下也幫著做些,但都無法獨當一面,面對沒有傳承的衣缽,奶奶也沒抱怨什麼。並且自從爺爺大病一場後,對於洗腎的爺爺,奶奶也不免要收斂收斂這些對健康負擔太大的菜色。然而,奶奶製作這些屬於年節才有的食品的頻率不減反增,託了親戚們送到散居各地的兒女們家裡,連遠嫁天涯海角的澎湖的二姑姑都算得一份,那或許是她抗拒時代終結她廚藝最後的報復吧。
  爺爺把阿祖從內門古厝帶來共用午餐。阿祖還沒來得及說出話來,就熱淚盈眶,抓緊我的手。我的乖孫。這是我的乖孫。她打第一句就是摻著眼淚和鼻音的。我聽了很惶懼。那聲音,除了空氣,還藉和我緊握的手的顫抖中燙燙地傳過來。我想起阿祖的老家,紅漆斑駁的欄杆,一間隨時擺了一舀餿水在前的狗屋,庭前的黑板樹在去年被砍掉了(他們說樹根太大),L型的土角厝旁新搬來一群早晚打麻將的鄰居。爺爺這邊的屋子她是住不慣的,但她一住就是一輩子的那間屋子,在阿祖過世後,如今除了那洗澡就必須添柴火的熱水爐,門廊上棄置的石磨,還有什麼在的呢?看到你們我就很高興了。看到我的乖孫們就高興了。阿祖看似安慰的話語,在我聽來裹上太多無奈,時代的腳步聲銷蝕著她的時間,連空間也不放過,而如今只剩下這麼微薄的心願嗎?
  用餐時,奶奶仍然不習慣跟著大家一起用餐。我幸運地沒有生在一個男女太過不平等的時代,得從那些小說中,我才認識到早先有這麼一條「妻子要等丈夫用完飯後才能進食」的規矩。在我有印象以來,爺爺開飯時偶爾會叫奶奶過來一齊用膳。但奶奶每次總是一邊用菜瓜布刷著炒菜鍋,一邊用足以從廚房傳到飯廳的音量說:「你們先吃」。那是我從高中才開始發現的。即使奶奶也並不是等到大家吃畢後才過來用她的飯,但也總要磨上好些時候。我想那應該是一個很早很早的年代-或許她剛做媳婦時-某些「規矩」的遺痕,而如今這道刻痕已經成了習慣了。爸爸常常跟我說,奶奶吃空心菜的時候喜歡挑骨梗吃。我不相信。奶奶很喜歡啃大骨上的碎肉。我不相信。但我知道,我問奶奶,她的回答一定也會是這樣的。在飯桌上,好的壞的,我從來沒見奶奶挑剔過(唯一不吃的只有牛肉),母親也說奶奶幾乎是什麼都喜歡吃的。在我看來,奶奶早就視一切的委屈為生活之必要了,在她的生活觀裡,我看不到奶奶為自己著想的影子,但在那些她極其自然的舉動背後,我卻看到溫暖且真切的,像巨靈般的形象,很是有這麼點墨子的味道。而當奶奶好不容易打理好,過來坐下,捲完她第一捲的潤餅時,她仍自先遞給了對過還未食畢第一捲的阿祖......
  

  每次回到鄉下,爺爺奶奶們總要我們去廟裡拜一下的,一拜就是兩三個地方。爺爺自從那次大病一場後,家裡都說變了一個人似的。他生活的步調如今比年輕人還快。已經不大記得是哪幾個節日了,以往爺爺奶奶在自家門前總是要拜上三次,才開始燒紙錢,我們這些小孩子們才好把桌上的供品端進去廚房做「處理」;自我們在高雄換了個新家後,父母們就不再作興這麼三天兩頭地拜了,而在爺爺奶奶家雖然仍有按時祭祀或上廟裡拜拜的習慣,但爺爺一上廟裡或在自家門前擺好供品後,比誰都急-點香。拜。用手再拜。燒紙錢。-也顧不得待那線香燒過一段,更遑論插上三次香了。他匆忙地督促大夥兒,趕場兒似的。我在一旁疑惑,那是生命徬徨而自覺性加速的腳步嗎?家人們對爺爺是不加勸阻的,只自顧自地笑了。
  廟裡香煙繚繞,煙霧從中庭的天井散出去,同時好像也把時代的私語一併送上去了。我環伺廟裡。正廳前要好幾個月才換新一次的兩根大蠟燭換成了燈芯的燭焰,他們可以不必經常更換了,然而停電或燈泡壞了要怎麼辦,現代的神明難免也有黯淡尷尬的時候嗎?廟前的廣場也並不是以前揚著灰塵的粗糙水泥地,如今他們都鋪好磁磚(表演很是方便了),或也臨時鋪上幾條紅毯,當國家元首來時。廣場上有人在跳著宋江陣,我定睛瞧了一眼,那些都還只是十五六歲的孩子。
  神龕裡的神像,被長久歲月的求告、祝禱聲箔貼上一層蠟似的光亮,從黑透出來的那種。無論再怎樣太平的盛世,時代的腳步本身就是一種讓人不勝惶恐的節奏,然而在佛殿、在廟宇、在荒野裡一座臨時搭建的小屋的神牌前,卻有一種不曾變過的調子,在我們不停用數字數算的時代裡,也並不數算的定定的調子。我想爺爺奶奶心裡也默默繞著這樣的小調。他們也唱,沒意識地。那並不是哀哀的歌,雖然從我看來是哀哀的了。只因為我還是一個,一個把回憶當作一場午後悠閒的散步、一篇可以分析的文章的孩子。

# by johnson02010 | 2008-05-07 23:53 | 散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Modern Times by Chaplin

 There’s no doubt that the work “Modern Times” performed by Chaplin is a masterpiece, both ironically and factually depicting that hard era. What moved us is not just the love of the couple but the misadventures happening to them in a row. While the leading man was repeatedly hired and discharged due to a variety of ridiculous episodes, the leading woman’s life was swinging between poverty and fantasy again and again as well.
 There were many implications delicately displayed in Modern Times. At the beginning, the scene of countless men crowding at the gate of the subway was transformed from that of countless sheep crowding, which reveals a rapid-pacing period. Also, the black hat and the staff represent a part of the ever-optimistic character of their owner. Further more, all the machines and habitual acts during working (screwing up screws) indicate the overwhelming control of machinery civilization.
 As a work of art, Modern Times is also intended for protest against the society, in which the poor (usually the employees of the factory) were oppressed by the rich (usually the owner of the factory), in which blind chaos and numerous robberies were rampant. All mentioned above point to the cruelty of a capital century, whose laws can lead to many wealthy people, yet even more ones in desperate and distress.

http://www.youtube.com/watch?v=qDnDaDYZ2AQ

# by johnson02010 | 2008-04-26 02:30 | 雜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音樂家Sabine Meyer(4/30更新)

Sabine Meyer (born March 30, 1959, in Crailsheim, Germany) is a German classical clarinetist.
莎賓‧梅耶(出生在德國的Crailsheim,於1959年三月三十號)是一位德國的古典豎笛家。
Meyer began playing the clarinet at an early age. Her first teacher was her father, also a clarinetist. She studied with Otto Hermann in Stuttgart and then with Hans Deinzer at the Hochschule fuer Musik und Theater Hannover along with her brother, clarinetist Wolfgang Meyer, and now-husband, clarinetist Reiner Wehle, who played later in the Munich Philharmonic. She began her career as a member of the Bayerische Rundfunk Symphony Orchestra. After much musical education, she played with the Bavarian Radio Symphony Orchestra and the Berlin Philharmonic, where she caused an uproar as the first ever female member, having won a blind audition twice. Herbert von Karajan, the General Music Director and "conductor for life," hired her in September 1982; but the players voted her out by a vote of 73 to 4. The orchestra insisted that the reason was her "tone," but most observers - including Karajan - believed it was because of her gender. The fracas led to Karajan's devoting more and more of his time to the (equally all-male) Vienna Philharmonic. According to William Osborne, "Meyer suffered extreme harassment, such as seating herself at rehearsals only to have the men slide their chairs away from her...."
梅耶在很早的時候就開始學習豎笛。她的第一位老師就是她同樣身為豎笛家的父親。她起先在Stuttgart跟從Otto Hermann學習,接著在Hochschule fuer Musik und Theater Hannover追隨Hans Deinzer學習,當時跟她一起的有她的兄弟,豎笛家Wolfgang Meyer,以及她現在的丈夫,日後在慕尼黑愛樂演奏的豎笛家Reiner Wehle。她的演奏生涯一開始是Bayerische Rundfunk交響樂團的一員,進一步進修後,她成為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和柏林愛樂的一員。也正是在柏林愛樂中,她以樂團有史以來第一位女性團員的身份引起了一場騷動,而實際上她早已通過樂團隱瞞身分的試音兩次。卡拉揚,柏林愛樂的音樂總監及終身指揮,在1982年九月雇用了她,但樂團成員卻以73比4的表決結果將她驅出樂團。樂團聲稱這項決議的原因乃在於梅耶的音色問題,但大部份的觀察家,包括卡拉揚在內,認為這是因為性別的緣故。這場爭執致使卡拉揚將較多的心力投注在(亦為全男性團員的)維也納愛樂上。根據William Osborne的說法,梅耶承受了許多性別上的不平待遇,像是在排練時男性團員總是將座椅拉離她的情形…
In 1983, after nine months, Meyer left the orchestra to become a full-time solo clarinetist. Orchestras with which she has performed include the Chicago Symphony Orchestra, the San Francisco Symphony Orchestra, the London Philharmonic Orchestra, the Tokyo NHK Symphony Orchestra, the Melbourne Symphony Orchestra, the Orchestre de la Suisse Romande, the Toronto Symphony Orchestra, the St. Petersburg Philharmonic Orchestra, the Czech Philharmonic Chamber Orchestra, the Vienna Philharmonic and the Berlin Philharmonic. In addition, she performs regularly with the Radio Symphony Orchestras in Vienna, Basel, Warsaw, Prague, Turin, Budapest, Brussels and Copenhagen and with major orchestras in Spain, Italy, Holland, Japan and Switzerland.
在九個月後的1983年,梅耶離開了柏林愛樂而成為一個全職的豎笛獨奏家。跟她一同合作過的著名樂團包括芝加哥交響樂團、舊金山交響樂團、倫敦愛樂、東京NHK交響樂團、墨爾本交響樂團、瑞士羅曼德管弦樂團、多倫多交響樂團、聖彼得堡愛樂、捷克室內愛樂、維也納愛樂、柏林愛樂。此外,她也定期與在維也納、巴賽爾、華沙、布拉格、杜林、布達佩斯特、布魯塞爾、哥本哈根的廣播交響樂團以及西班牙、義大利、荷蘭、日本、瑞士的各大樂團合作演出。
In addition to her work as a soloist, Sabine Meyer is a committed player of chamber music and plays all styles of classical music. Unlike many other stars of classical music, she finds great value in continued long-term collaboration with other musicians. She is a member of the Trio di Clarone along with her brother and husband who have recorded many CDs. In late 2006 she undertook a short tour with the Mozart Clarinet Concerto. A particularly notable performance in this tour was at Manchester's Bridgewater Hall with the BBC Philharmonic Orchestra on 5 December. She is probably best known for her Mozart performances.
在獨奏家的工作之外,莎賓‧梅耶也成立了一個室內樂團,演奏所有類型的古典音樂。與其他古典音樂的明星不同的是,她在與其他音樂家長期的合作中發現了很大的價值。與她錄製過多張CD的弟弟和丈夫一樣,她是Clarone三重奏的一員。在2006年後半,她進行了莫札特豎笛協奏曲的巡迴演出,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場是12/5在曼徹斯特BridgeWater廳與BBC愛樂的演出。她最為人稱道的應該就是莫札特的詮釋演出了。

以下提供Sabine Meyer的幾個演奏片段
完整曲子可以洽詢版主

莫札特A大調豎笛協奏曲K.622第一樂章
韋伯降B大調豎笛五重奏J.182第四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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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johnson02010 | 2008-04-25 11:07 | 音樂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羞恥的欲望---布拉姆斯篇

布拉姆斯:四首交響曲\海頓主題變奏曲、女低音狂想曲
貝姆指揮維也納愛樂管弦樂團
定價:627元
http://www.books.com.tw/exep/cdfile.php?item=0020082926
其實是有mp3檔但是這種經典一定要一份是吧。

布拉姆斯:交響曲全集、小提琴協奏曲、複協奏曲、大學慶典序曲、海頓主題變奏、悲劇序曲
克萊曼,小提琴/麥斯基,大提琴/伯恩斯坦指揮維也納愛樂
定價:1078元
http://www.books.com.tw/exep/cdfile.php?item=0020095686
伯恩斯坦的大學慶典序曲樂勝啊!

布拉姆斯:匈牙利舞曲 (鋼琴四手聯彈)
Alfons & Aloys Kontarsky
定價:299元
http://www.books.com.tw/exep/cdfile.php?item=0020004270
四手聯彈應該不會比管弦樂團吵.....

布拉姆斯:鋼琴協奏曲全集
阿勞 (鋼琴) 海汀克指揮皇家大會堂管絃樂團
定價:399元
http://www.books.com.tw/exep/cdfile.php?item=0020013490
這首我好像已經有三個版本了.....

布拉姆斯:交響曲全集
汪德 指揮 北德廣播交響樂團
定價:已絕版<=震驚
http://www.books.com.tw/exep/cdfile.php?item=0020089775
非常有趣的是,他可以分成兩張賣,根本是斂財
http://www.books.com.tw/exep/cdfile.php?item=0020084225
http://www.books.com.tw/exep/cdfile.php?item=0020084224
沒辦法,很多人大推這張。

布拉姆斯:交響曲全集
福特萬格勒指揮柏林愛樂,維也納愛樂管弦樂團
定價:897元
http://www.books.com.tw/exep/cdfile.php?item=0020029683
這似乎是裡面詮釋最歡樂的一張

一共是4016呢,我根本在作夢!

# by johnson02010 | 2008-04-15 11:18 | 音樂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Being independnt and not as before

 It's not your fault at all, yet I still cannot forgive you.
 I have suffered a somber birthday recently. We who were once classmates now departed from one another, even you, now in the same college. Thus, I sought for no old friends who would spare a day with me on March Second, having some leisure meals or just hanging around.
 I used not to pay attention to my birthday before, for those old days I could spend more than eight hours dealing with my lovely, or maybe sometimes annoying, friends. However, now as a freshman in the NTU, I cannot but remind myself of them, longing for meetings every day. Therefore, first time I took my 19th birthday ever so seriously, showing how much I rely on my old friends.
 What's your response? "I have to practice bridge all day long." I now can understand that bridge is a kind of formal game, while I can never accept it as an excuse out of my childishness.
 Will I forgive you? Of course, but absolutely not now. We haven't had meals together as before for two weeks, and I am sure that you haven't been aware of that. That's my pathetic revenge on you, though it doesn't work at all. Sometime in the future will I eliminate my self-willed wrath, in the future...

# by johnson02010 | 2008-03-17 01:24 | 雜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囚禁 {完}

  陽光把所有影子用得有稜有角的,一點不含糊。一場亂病初癒,倒要把病情歸咎於前陣子陰冷的天氣了。幾天前還沒有所謂的影子,或者,整個台北市只有一張模糊而無所不及的大影子,被依然銳利的三月冷風吹得匍匐在地。慘慘悽悽,我就這樣病了,不輕。
  從宿舍小小的格子窗望出去,鉛灰色的天空,廣闊,冷硬,罩著枯濕的柯枝寂閴的鐵棚一條牆外深深直直的街道,罩著宿舍裡窗子中的我。這桎梏大到容得下萬物,也囚得住所有,更何況是病痛中的我。急促不一的咳嗽,與此共鳴的喉嚨深處的陣陣劇痛,咯嗯,咯嗯,一種趕路火車不停的節奏;鼻涕不捨晝夜,胳肢得鼻子發癢。但病得似乎不只這些樣子,有一種錯覺,病痛被剝奪的錯覺。我像是被囚在一顆心眼裡,大聲叫喊。官能。官能。官能。從裡邊一如流產的胎盤自胚床脫落,我感覺我於皮膚內部剝離,然後萎縮,萎縮,成一顆籽,被囚禁在最幽最深一圍鐵欄杆後頭的漆黑裡。我可以冷靜地諦聽著自己的咳嗽聲,鼻涕聲,沒有病痛,但也沒有辦法支使自己的軀殼。除了現實上的病情,醫生開的藥也讓我肉體的意識更薄弱了一些。這使我很惶恐:握著筆,我只感到有個人正在握著筆;吃東西,我只感到有個人正在吃東西。天大地大,卻好像都抹上了一層蠟狀的玻璃,而我,在萬物之外,時間之外,人之外。我只因思考而存在。但存在哪裡呢?這是一種驅逐,於世界之外,一種囚禁。波赫士的一個短篇小說中,面臨眼前正要上膛的處決的子彈,一名主人翁竭誠向上帝禱告,要求在死之前完成一部劇本。上帝應許他。結果時間凝結,世界停格,主人翁不拿筆,不用紙,花了一年時間之外的時間,只在腦中構思好這部劇本所有詳盡的細節。完成的一剎那,子彈擊發,上帝已完成祂所應許的。我並沒有向上帝禱告,但我不得不相信眼下這樣的情境,我也被應許一段時間,如果我看開一些。
  事到如今,我也才再次拿起筆,記下那一段被囚禁,被應許,惟有思考而存在的時間。這些剪影如今一張張都還貼在我的眼睛上:


  我從書局買回一本欽定本聖經後就病了。整個額頭火燙,這是我在宿舍第一次發燒。然而我想我那時是冷靜的。我緩慢地向自己的嘴巴塞進一匙一匙的晚飯,仔細把每顆飯粒挑乾淨,收拾,然後清理。已經不是保健中心看診的時間,於是我拿起母親要我帶來備著的退燒藥,從鋁箔膜中擠出,帶著一點信仰的感覺,把它吞下。想想平常發燒時爸媽都嘮叨些什麼?是了,上床,蓋上厚厚的毯子,水,還要不停喝水,還有呢?我拖著平時兩倍重的腳步走向外頭裝滿水壺,一方面當然也是因為身體開始呈現疲弱,然後爬上床,蓋被。
  即使把思緒放空,要在七點入睡幾乎是不可能的,何況是取而代之擴散我整個腦袋的熱度,令人模糊的熱度,一覺醒來,退涼的額頭,那根本不可能。摩西引領以色列的子民脫離奴役之地埃及,不往哪裡,而要在曠野裡走四十年,為要在磐石上敲擊出泉水,為要在晨露中凝結出麵包,在與任何希望絕緣的邊緣喚起對神恩的記憶。當下我覺得腦子只有曠野的熱度,如同那裡赤裸的地表,任其炙燙。並不是沒有發燒過,然而這次卻特別有種惘惘的威脅,可以說,我並不誇張,我竟覺得死亡並非很不真切的事。十幾年來,那一次次炙熱的體溫是怎樣或得平息的,我遭銷蝕的薄弱的意志好奇起來。記得有一次,爺爺奶奶來高雄,我跟他們一起打地鋪,躺了一小時並沒有睡去。爺爺,我好熱。爺爺,爺爺,我還是好熱。心靜自然涼。爺爺睡眼惺忪地說出這番有禪理的話。我上樓。媽,我好熱睡不著,是不是發燒了。我很訝異當時我竟然有這樣聰明的想法。母親慌張地從床上跳起來,不發一語,翻箱倒櫃找出溫度計。三十九度,快躺下來,被子蓋好,不要掀開,讓它出汗,我去拿毛巾來。從凌晨三點半開始,我看到的只有換下毛巾,替我擦汗,然後換毛巾,擦汗,如此兩個單純到彷彿練習卻又異常謹慎的動作,以及一雙不眠的眼。
  我的燒會退嗎?母親如今在百里之外,我的燒會退嗎?好熱,好熱。然而厚毯子裡的我並沒有流汗,在無可宣洩的熱度中,許多不重要的障蔽的回憶竟也隨之如厚雪那般消融,剩下的是不滅的那不眠的輪廓。那雙聚滿密雲而深鎖的眉頭,整肅而不曾仰起的嘴角,鼻息深長而厚重,寂靜的輪廓,還有,還有那雙手,如今在不知是否也一樣寒冷的南邊,算起來是否也到了開始顫巍巍的年紀了?意念及此,似乎又有種隱隱的憂慮,更甚於我的高燒。
  體溫又上升了,在逐漸模糊的思考力下卻遲遲不能入睡。我突然間卻渴望能有一個人在床側,陪我說話。我想到我的那些住在宿舍的高中同學。上個星期天是我的生日。星期天有沒有空,有沒有空,我說。我有局橋牌要打,我,很忙的,很忙,他這麼說,還不時聽到電話背後傳來的嚷嚷聲。哦,好吧,好吧。所以我還在生氣吧,此時思考逐漸模糊的我,竟然有莫名的激動,我要真的開口,那彷彿是種很沒尊嚴的舉動。何苦如此呢?另一個聲音在對話。如果我真的一副狼狽的面孔敲下他們房間的門,那些緊張關切的面孔該會是怎樣?患難見真情的表情嗎?那樣的表情是該這麼有價值嗎?真情的代價不應該都是這麼大,至少我,我並不會這樣索價。所以,我假想著他們生病的憔悴的面容,那時我必定是在他們的床側照顧著,我一定會不說半句話,默默地走到他們側旁,為得我能在他們的眼裡看到我此時熱切渴望的感動與激情。
  然而懸想那樣的眼神,我竟不忍了。我又覺得我是殘酷的暴君,任憑一己的想法,一一裁度了周遭的每一個人,當所有人被流放後,我卻反而成了唯一被流放的人。孤王寡人 ,那也該當是悲涼的自稱了。「全心全意幫助他人,總比自願自艾來得好。」  即使無奈,但那或許是我真正追求的。
  體溫仍然沒有下降,我側了側身子,略微淡忘了高燒的恐懼。我覺得我是把世界重新理過了一次,許多人又跟我有了新的關係。如果,如果我的燒退了病好了,我一定要找一天回家去,去握那雙可能開始顫巍巍的手,去聽一聽聲音跟隔著話筒傳來得有什麼兩樣。但我也清楚我現在不能,不能告訴他們,我不希望手機的那一端傳來蹙眉的慌張的詢問,以及隨之而來一天數通電話的憂心的關切。如果,如果我的燒退了病好了,或許我還不能原諒我的同學,但我會了解在關懷他人的另一面有忍受孤獨,當我兩邊同時都能做到,那就是我放棄怨忿的時候。如果,如果。如果一覺醒來。如果我現在睡去了。


  發燒時特別感覺到宿舍裡是沉甸甸的,一種石頭沉進水裡的那種厚實的悶聲。室友都不在,無心念書,索性打開音樂,享受一個人獨佔房間的特權,發現自己播來播去老是這麼一首約翰史特勞斯的「皇帝圓舞曲」。整齊的基底節奏,卻又不落於沉悶,簡單的主旋律,倒是很適合當下的精神狀態。皇帝圓舞曲幾乎是人人即便不知道曲名,也必定對旋律有印象的曲子。如此幾乎已經趨於僵化的旋律印象,竟以一種煥然一新的聽覺感受再現出來。巴倫波因一改曲子雍容華貴的體態,加入更多彈性的變化 ,讓人想到羅馬假期裡的奧黛莉赫本走入民間的隨性不羈而仍暗自散發優雅溫暖的氣息。相對於窗子外頭節奏雨滴零亂而強弱不一的節奏,宿舍裡迴響著三拍子的溫暖節奏,顯得令人自在。裡面的空間不斷地膨脹,膨脹,彷彿要大過了外頭的世界,並且亮起來,亮起來,上帝說有光,就有光。


  不知道這是第幾次繞過文學院旁的太極池了。原來那個魚池叫太極池啊,聽到的人都這麼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即便知道池子中間那樣的架式出自朱銘之手,每次匆匆一瞥,踏著輪子經過,也從來沒想過為它起名叫太極池,雖然它彷彿就該那樣叫。
  撐著稍有起色的身子,在霏霏霪雨中,我終於多看了它一眼。陣陣的冷風,從池面颳過,水面發冷抖擻似地皺了起來,看上去好像池中的雕像發功一樣,周身自有一個他的小宇宙,萬物洪荒,天地初開,風生水起。在令人不安穩的冷雨中,太極老者看起來格外地有不動如山的氣勢。木頭上堅硬的鑿痕,每一條刻槽的缺陷都正是血肉,一刀一刀,雕刻家把敲擊的氣力和精神,深深地刻進雕像裡,就像上帝在泥人的鼻孔裡吹進氣息那樣。
  我將目光移開,沉思於那深奧的生命的轉換,卻突生疑惑。那太極池天大地大,自有天地,然而是圓是方?我方才幾眼的印象又模糊了起來。


  前面有一個騎著腳踏車的胖胖的小弟。他穿著醒目的靛藍色的衣服,只有小孩子才有的那種不搭調的顏色,以及一條灰色的七分褲,看上去莫約國小高年級的年紀。他使勁地踩著腳踏板。其實不用這麼費力的。在舟山路上遇到這種年齡的孩子其實很多,但胖小弟的旁邊沒有看見家長的蹤影。他奮力地踩著他那和自己身軀比起來小得多的腳踏車,我不知為何地並不超過去,而選擇慢慢地從後頭觀察這個可能暗藏著什麼的剪影。路旁的日日春在陰陰的天氣裡仍然開得很茂盛,鼻子不經意地嗅了一下,發現這些植物原來是蒙著原始肥料的滋養。
  田間的菜園,磽薄的土地上經過努力的澆肥,也炸開了一朵朵的花椰菜,在娟秀的葉子下掩著橘紅色的胡蘿蔔,懸吊的紫色的茄子透過光滑的表面反射著陽光,空心菜在水圳旁兀自叢生,青蔥在鋪就的枯草床中虛弱地立起來,尖端一齊是枯黃的。爺爺必定是拿著鋤頭一起一落地翻著土壤裡的花生,然後從遠方傳來一聲吆喝,奶奶又有活可以讓我做了。一個恍神,卻又不免立即發覺那些不過是一個小男孩和這些肥料交錯出的錯覺,我是幾乎把兒時鄉下的自己投影在眼前這個胖小弟身上,那時我也是穿著顏色刺目衣服,炫耀地騎著剛學會的腳踏車,奶奶,我來了,我來了,喊著。騎到長興街口,這位小男孩旁邊出現了一個騎單車的男子,原來那名男子方才就一直在離胖小弟有一些距離的後方跟著他,想來是爸爸吧,他們並騎著講了一些話。我轉了個彎,與他們分別了方向,頭卻仍朝他們盯著,朝著這對父子,朝著我的鄉下田園。

# by johnson02010 | 2008-03-14 00:50 | 散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Tico Tico

Tico Tico

這是巴倫波因在柏林愛樂指揮的Tico-Tico,

難得柏林愛樂會有這樣通俗的曲子。

Tico-Tico原來是拉丁美洲的音樂家Abreu所作的管樂曲,

連結裡面演的是改編成管弦樂的版本,

似乎因為指揮跟樂團顯得比較討喜。

在找原版本比對時,意外找到這個長笛四重奏版,

Tico-Tico長笛版

也算是可以聊備一聽。

令人吃驚的是我竟然找不到管樂版的片段,

只好用聽的就好。

管樂原版

哈,我還是喜歡巴倫波因!

# by johnson02010 | 2008-03-09 01:18 | 音樂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領車記

  紀威人很好,那一直是我所認識的教徒所給我的共同特質。在我只剩下這雙也不知道能不能依靠的腳時,欣然答應一早送我去水源校區,取回鐵馬。
  早上微寒,陽光讓人像尾魚一樣泡在溫水裡,有春天的懶意。然而水源校區完全不是那個樣,整個校區徹底地改變了週遭的氣氛,如同脫下鞋子甫剛踩上石磨子地板的感覺。聽紀威一說,才知道這裡是國防醫學院的舊地,如今是台大收購下來了。問一句被拖吊的腳踏車為何要擺在這裡,那完全是多餘的。就憑這裡的環境,理當是合情合理的廢棄物擺置處,它本身也近乎一處廢棄區。被砸出的破洞是這裡窗戶的統一樣式,每棟建築物的大門都有幾片木板釘封,似乎深怕裡面的漆黑會逃跑出來。腳踏車舊一點的亂堆起一座小山,剛進貨的就橫排在稍微有陽光的地方。腳踏車都是冷的,當然,不過更感覺是一種沒有呼吸的冷,一種儀表板的單一音頻,無聲似有聲。
  我們趕緊逃走。
  常常有這一幕。葛薇龍望著姑媽在山坡上的別墅,很有點像古代的陵寢;聊齋中的書生一夜之後倉皇逃回人間;在深山燈紅酒綠通宵的迷路客,回頭看過去昨晚不過在間破廟。大白天裡的,我仍然是有點惶惶然,我想紀威也是。回到汀州街的路上,車潮人海幾乎沒有章法,然而竟是種溫暖的慰藉,像一尾釣上的魚又被丟回水中。那是種生活的慣性,我很高興我孤僻不是天生的。

# by johnson02010 | 2008-03-05 02:02 | 雜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Resolution

 Life didn't go smoothly throughout today.
 Anyway, I cannot hesitate anymore to polish my writing skill, for my points of the compositions are decreasing little by little.
 What's more, it panicked me that there in my heart hides an attitude of arrogance. How poor I am to have always enjoyed the grades I had got last semester, then just be ignorant of the great progress my classmates are making. I made a resolution today, acorrding to what the teacher said in Chinese class:
「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謂虛,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
I sincerely hope I'll always remember this principle whenever confronted with anything or getting along with anyone.
 As with the crisis of my awful writing technique, I should note something special every day in a form of the short essay, trying desperately to sharpen my heart, most importantly, in Chinese. Hmm.......

# by johnson02010 | 2008-03-04 01:50 | 雜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那些睽違的

  我想這不是一種懷舊,而是發自事物的本質。
  新發現iPod有共享的功能,我點進去他人的資料庫,不外乎就是大把大把的流行歌。意外地,看到了多年前因偏執習慣而少數聆聽過的流行專輯。當然,一定也只有是王菲的。這一年多來很少聽有人聲的音樂了,有也只是零星的歌劇罷了,流行音樂的技巧層次幾乎已經不能讓我滿足。但我戴上耳機卻不免跟著音樂對嘴。而如果不是有室友,就唱了。
  林夕的詞現在的我再看幾下,仍然有些不失為歌詞的上作。歌詞在敲動人心之外,多少也要點文學上的成分。痛心的是,面對流行音樂大多數的聽眾,後者並不被努力經營。林夕的詞,少數幾首,仍是王菲的歌觸動我的主因。而今日流行音樂詞壇作品,各人自知了。
  疊上音樂,林夕的歌詞作品在大眾流行和藝術間取得一種比較合理的平衡。我想我沒有過譽。

【償還】
從未將你的貼相/ 從右翻至左欣賞
從未躺進髮上/ 貼身搔癢
怎會當尋常

從未跟你飲過冰 /零度天氣看風景
從未攀過雪山 /所以以為
天會繼續晴

【Di-Dar】
不要偷看你一秒/ 是害怕突然會偷笑
會自然愛過沒了/ 會突然高聲呼叫
叫靈魂出竅 出竅 出竅  
不要聽見你心跳/ 是害怕突然你醒了 
你自然說太夜了/ 你定然必須走了  
我突然哭了 哭了 哭了

【約定】*1
剪影的你輪廓/太好看
凝住眼淚才敢細看

還記得當天吉他的和弦
還明白每段旋律的伏線
當天街角流過你聲線
沿路旅程如歌褪變

【冷戰】
無聲之中怎可知真擁緊你
如觸摸一堆飄忽空氣
眼看無數個問號被靜默的你吻去
只好自欺

無聲之中將心聲踩碎
變成最有趣默劇藝人
不怨懟

【螢火蟲】
讓我漫無目的閃亮
粉飾這宇宙櫥窗
讓跌蕩如流沙的映像
漆黑中擦亮檀香

【MV】
她於沙灘披起黑色的披肩表演冰封的怨曲
披肩升空飛出黑狗極哀豔特技令夢幻在哭

這一首歌關於歸宿因此她必需誇張她滿足
開心得想哭即哭出像魔術在販賣浪漫幸福

*1同名同曲一有姚若龍作詞,周蕙演唱,茲附於下,其詞水準,各位自可置評。
http://tw.knowledge.yahoo.com/question/?qid=1406090404649

# by johnson02010 | 2008-02-28 00:59 | 雜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中文系半年


  仔細端詳「中文系半年」的題目直發著愣,恍恍惚惚,似乎也這麼將就著過了一個學期,但應付這篇寒假作文,自己想來念去,倒也被嚇著似的有「天上一天,人間十年」之感,一切新舊的體驗竟然又好像多得不及備載。別過頭去,看到壁上擺著一排半年來看過的,看沒完的,甚至不及翻閱的書,這半年又更被放大了一些,彷彿乾貨泡開脹了好幾倍一般,實在令我感到詫異。
  椰林大道走來左邊第三棟是文學院,傅鐘對面。意外的半年來卻跟我沒有太多瓜葛,裡面全都是些麻煩的回憶:在中文系辦公室簽夜修單,站在那兒盯著一幅很大的書法十分鐘,終於得到了助教的關切;推開一樓教室的紗窗,寫作理論的課繳了講義費後就停修了;閱覽室的鎖照例用學生證刷一定進不去……
  第一次見到系上教授是在甄試時。看見刷在高中國文背後名錄上的人一排陣列在眼前,其實驚悚多過於緊張,「各位教授好,我是來自高雄中學的……」連桌上名牌也只敢偷看一眼,沒來的及把臉和名字對上。下一次是迎新。「麻煩你留一下MSN和電話,對,謝謝。」「等一下也麻煩你寫一下好不好?」「我的在這裡,給你。」後來只知道有個老師剛開刀完住院沒來,那時手裡握著一把甜食。常常把對課堂的認識錯認作對教授的了解,這下子說起來,也就並不因為過了一學期而對教授的了解多了些什麼。我能知道的實在是少:國文和國學導讀書單很多,「下次一定要看更多資料」,永遠下次才行;老師在台上像個粉絲一樣地不斷重複呼喊「Chomsky」,其實語言學概論並不像大家風聞的這麼棘手;文學概論的期末考以老師一學期來看似行雲流水的談話做掩護,令學生無所措其手足。而真正關於教授的個性、喜好,也頂多只能在同學的口中進行訛傳,無以得證。半年來,我有的只是對各個教授的景仰,然而這些景仰對於我或是一種激勵,也可能成為一個瓶頸,我實在很難辨別我的跟從是不是盲目,又會不會因為他們看見什麼或者看不見什麼。
  事前即使有心理準備,中文系還是和印象中差很多的。首先,同學就和我想像的很是兩樣。瘋狂是瘋狂了,原來和一般大學生也沒有什麼不同。倒是以為大家講話都是天機清妙,玄之又玄,事實證明我期望過高了,但也可能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吧,我本來是一個不易走進別人空氣裡的人。六月半載,系裡湊合得上臉和名字的人少得可憐,竟然要少過在別處新認識的朋友了。然而這些都超不出對中文系用書的訝異,尤其是古書。對於國文第一堂課老師要求的標點練習,回宿舍後埋頭苦幹,兒女情長般的,不知何處當斷。盯著書上大小眼的字體,連注疏都分不清楚,反切更是全然沒有概念。如今是稍微地熟悉了,在半年的淺嘗下,對古書大大的改觀。和進入中文系前相比,我相信自己已經能對白話文和古文有比較持平的看法,這是我慶幸的。研究的路線也顯然比創作更要能吸引我大得多,這些日子來往前踏的小步伐,我獲益最多的地方就是明白我還有太多看不到的地方。
  中文系半年,到底是說是與書店和圖書館為伍的半年來得恰當。半年的我們,其實連知識的前堂都還沒跨進半步,遑論奧室了。即使仗著一點虛晃的底子進到系裡,讀的書跟同學比起來還是少得多了。雖然,至少在資料的收集上我有了些掌握的能力。第一次乾瞪著國文和文學概論的書單,心裡著實憂心,光是要弄懂這些作者和書名品項,就是一件工程。在經濟能力實在無法敷衍這驚人的書目時,我開始熟悉學校的圖書館。以往幾乎沒有接觸過的單位,如今打起交道來,竟是分外親切。一字排開的場面,書籍上陳舊的出版年代,挾著古老氣味的芝麻黃紙葉,想起張愛玲所說的那種「定定的小小的笑,小弄堂的陰暗的和平」,對於這類照不著時代的陽光的書冊,分覺親切可人,而圖書館的書架倒是太現代了點了。久了,便生了不切實際的野心,明知書架上的書是一半也讀不完的,偏想做個能在旁人尋書時從容取書於架上的管理員,目錄學似乎也顯得可愛了。對圖書館的遐想也不是盡能滿足的,因為圖書館有「指定書目永遠借不到」的定律,書店這時就成了第二選擇了。從價格到書目品項,誠品永遠是第一個要刪除的對象,唐山、樂學、水準、明目等以及一堆二手書店,就成了無可奈何卻又欣喜若狂的文人消費好去處。為了一本書跑了五六家書店而一無所獲的事不是沒有,然而在這些奔波之間,偶然記下了一些書目、作者以及出版社,未嘗不是以後做研究找資料的寶貴經驗。至於閱讀和處理這些資料,又是另一檔事了,我想,還有很多要學。
  教授第一堂課所發下的課程大綱中,一條寫著「使同學對一己生命有所自覺」。大約到了這個年紀,「Life is so easy!」此類的話也不該掛在嘴邊故作瀟灑狀了。文學理論時常討論到身分(identity)的認同與文學的關係,是文學作品裡的角色使讀者產生身分乃或現實生活中的人物創造了作品中的角色,始終沒有定論。走在這文字科系裡,我幸而已經能察覺到生命自覺的問題,即使還沒能解決。然而,我的身分,關於家庭的,關於大學的,關於感情的,這六個月的新生活走來,至少我已經不是憎惡它們了,雖然它們仍不時在囓咬著我的生活。這些身分我是沒有機會選擇的,只能接受它們,不憎惡也無所謂驕傲。
  很好奇地回去翻了自己學期初作文的第一篇自我介紹,事隔半年,現在看看也還不覺得可笑,那想必當時寫的同現在也差不很遠了。雖然一步步發現了生活上很多處都不只是這麼一回事而已,裡邊還要有一番智慧去理一理,然而我現在不能。但總要的,還要往前走,我要使那些我景仰的人們也對我說這句話:「原來你也在這裡。」

# by johnson02010 | 2008-02-18 00:40 | 散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讓我說他們的故事           (其實是改寫陳舊的稿子)

壹.
  據說那個小男孩家裡的園子中有一朵不會凋謝的玫瑰,但它並不是你或我講的那一種玫瑰。它的紅是無與倫比地脫俗,花瓣總是張合在最妥當的角度,沒人望見它凋老過。「永恆的完美啊!」村里的人都這麼說。小男孩也一直以它為傲。
  在小男孩十六歲那年談了生平第一次戀愛,一切都那麼完美,他也覺得自己是真正擁有這朵玫瑰了。但很不幸他也在十七歲時遇上他第一次的失戀。小男孩悵然若失,但突然記起還有那束玫瑰,想著也不至於那麼沮喪了,只管急著跑去看它。
  世界似乎變了。小男孩是很哀慟的,但那朵不會凋謝的玫瑰依然維持它完美的身段,小男孩頓時覺得玫瑰的姿態令他生厭。「我不是你的主人嗎?怎麼,你還要這樣完美是瞧不起我失戀嗎?」小男孩一手要以憤怒折下這朵玫瑰,卻不小心被莖上的刺鉤傷,血涔涔地從指頭流出,小男孩用他的方式哭。
  隔天小男孩就死在園子,旁邊的玫瑰依舊綽約,沒被一滴血染髒。研判死因為失血過多,但男孩唯一的指頭上的傷口很小,令警方不解。避免沒必要的麻煩,警方低調處理這件案子。
  村里的確曾經鬧起這麼一陣子,但再久一點也就沒有的事了。而那株永不凋零的玫瑰仍然因為有風而後招展身段,一波一波徐徐的,熟練得不失分寸。村里的人也繼續讚賞它永遠是那麼純潔,擁有最不可動搖的信念。
  但它絕不是你我口中講的那種玫瑰。

貳.
  克莉絲多*的死雖然我並不難理解,但想起來總是跟她天生那份乖戾的疾病有關,除了怵然之外,我多少也有些惶恐。
  打從克莉絲多出生起,就得了一種沒辦法擁有感情的怪病。關於成功的喜悅,失去的痛苦,受欺的憤怒,她一次也沒發作過。連世界的美麗她也是無從讚嘆的。她的父母和週遭的人也就不好向她分享生活上的各種感情。
  而當克莉絲多上了學校,大約是同學們想著對於她的病,如果向她訴諸各種生活上的苦水,事蹟敗露的機會是不大的,便每天搶著抓她到教室的角落,請她接受關於他們那些大大小小的悲哀但華美的故事。雖然每天都有人找她說話,但也總因為克緹蒙汀無法作出感性的回應,她對朋友們的意義也僅止於發洩管道而已---想想每個人總需要垃圾桶的,但沒人會去吻它---當然她也並不有一絲被忽略的寂寞感。她開始有個習慣---無關於感情因素---習慣於把這些眾生相的悲哀在一本筆記本上紀錄下來,然而那些描述情感的字眼不曾在她的筆記本上出現過。
  其實我是昨天才認識克莉絲多的。我注意到這位同學總不主動找人攀談,於是我在她難得不被同學拖去訴苦時候,走過去想了解一下她身上一眼就看的出來的幽邃。事實上前面提到關於她的一切都是昨天問出來的,我想我恐怕是唯一知道的人。我還要求看一看她的那本筆記。接著我愚昧地試著努力告訴她各種心理上的知覺,我要她對於那些字眼不再是像對待數學符號或專有名詞那般。那天放學後,我陪著她走回家,其實我對於怎樣開導她一點主意也沒有,我只以一種非常填鴨式的方法去告訴她:看到花朵是要笑的,看到夕陽應該笑但是還要想起時間過的很快這一類的事,看到別人哭就該皺起眉頭,沒有人在身邊眼神就不能有焦點,看到雲慢慢地飄過去……妳就保持妳現在這個樣子就行了。察覺到她的眼睛有了些異樣,我以為我真的能對於她的病改變點什麼。
  但她現在伏在住所的書桌上,看來是不會再起來了。他們查不到死因。我被叫到現場協助警方了解死者背景。我注意到那本筆記本被壓在她手肘下,我抽出來翻閱它。奇怪的是,這和昨天我看到的已經兩樣了。從第一頁克莉絲多開始她的筆記的地方,通通被許多彩色的鉛筆塗鴉畫過,有油綠發亮的葉子的樹,湛藍色羽毛的鳥,亮黃的太陽,每頁每頁。當我繼續翻到後來的幾頁時,圖畫開始撩亂了起來,那些七彩的細線不斷枒叉出原本的圖案,後來也漸漸看不出來在畫些什麼了。然而,克莉絲多仍留下了最後幾頁空白。
  我想我似乎知道些什麼,甚至是有點愧疚的,雖然我對她遇到什麼卻一無所知。然而畢竟為了親愛的克莉絲多,我決定拿走這本筆記,繼續為她紀錄她來不及記下的每一個故事。
 當然,我得先記下她的傳奇。

*克莉斯多,Crystal,希臘文意謂晶瑩的冰,透明的靈魂,沒有欺瞞。

叁.
  這個惡名昭彰的連續殺人犯終於被逮捕。警方花了四個月的時間才找到他的住所,然後埋伏,逮著了他。嫌犯自己倒是承認得乾脆,但仍然認為那些被害者本來就有充分理由從這個世界上被掃除,並以以自居審判者為傲。面對如此毫無悔意的嫌犯,法庭兩審都明快地作出死刑的判定,而他倒也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在要進行三審的前一星期,一位律師進入殺人犯監禁的地方找到他,自稱能將他的死刑改判成當庭釋放,並且洗清他的身分。死刑犯一開始不以為然,畢竟他自己十分清楚人的確是他殺的---當初他還在死者們的屍體旁等待並且享受他們僵硬的快感---但那位律師堅持要為嫌犯辯護,他想橫豎都是要死的,也就隨那位律師去了。
  律師在三審那天,竟不知道從哪兒弄來嫌犯在每一個案發時間的不在場證明。並且對於每一個案發現場都留有嫌犯指紋毛髮的指證,一一證明嫌犯本來就跟這些死者交流密切,經常出入該所。嫌犯在一旁則是心中忖度不出個所以然來。律師的這些資料到底是從何而來?為何假造得如此天衣無縫?想當然的,法官與陪審團還有看著審判過程的聽眾,一致認定嫌犯無罪,當庭釋放。律師還讓所有人相信那名真正的殺人犯仍然逍遙法網之外,大眾甚至忿恨地表示那殺人魔找人頂替罪行簡直是喪盡天良。
  然而這位被無罪釋放的殺人犯的故事還沒有結束。他走在潮濕的暗巷,思量著剛剛驟變的命運。「這沒有道理啊!我怎麼會跟那些被我殺掉的人有這種關係?我分明就看著他們瞪著我死去的?那些不在場證明又是哪裡來的?他們應該是我殺的才對,這世界反了!我明明殺了他們,我為什麼沒殺人?我沒殺人?那我辛辛苦苦殺掉他們豈不是白費了?不!不該這樣的!」他越想越覺不對,腳步越加越快,而終於撞上路的盡頭,那片白色的矮牆。而這一撞竟然也沒死,連意識都還在。他突然想到應該怎麼做了。於是他站起身來,選擇了一個比較遠些的距離,用了一個比較快的速度,往牆跑去…
  他很高興,這世界終於又在他可以理解的範圍內,因為這一撞,他活不了了。

# by johnson02010 | 2007-12-30 21:37 | 散文

トランスメディア提供アイコン01寫到半途就被斬殺的短箋

  宿舍的餐廳在快要熄燈時,總會坐著一個綁圓髻的女人。
  在和同學一道去買宵夜時第一次看到她,我就覺得她會是每個晚上固定出現在那裡的人物。她坐在那兒的理由是很正當的,正在吃晚飯,或者跟我一樣,是宵夜,同時也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電視上的新聞,亦不同店裡的任何人講話。這個女的總是穿著一件薄外套,是很寬而略微方的臉,油亮油亮的面皮上緊紮著一些皺紋,並不特別地向哪兒窺看,但僅僅是因為她的圓髻,我不能不把她想做一個神經質的女性。
  或許那是電影中常見的:店裡的某個員工,在這餐廳裡亦有一名要固定出現的男子---許是員工,許是買飯的---同這個女子有了瓜葛,通常是拋棄她的情夫。所以這個女子每晚每晚地到這裡來,知道她不必用她的目光去焦灼他,只要她的輪廓進入他的視線就夠了,復仇劇就完成了。

# by johnson02010 | 2007-12-30 02:05 |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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